9月12日晚，经典折子戏《御碑亭》在第六届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中上演，京剧名家杜镇杰、张慧芳、金喜全联袂献演，为南京戏迷带来一场精彩的国粹盛宴。杜镇杰和张慧芳这一对长期合作的“黄金搭档”，有个戏迷们所起的响亮名字——“镇芳组合”。从《四郎探母》到《御碑亭》，这对老生、青衣搭档如何磨合出舞台上的默契？演出开始前，杜镇杰、张慧芳接受了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采访。

黄金搭档的幕后故事

杜镇杰和张慧芳二人都是北京京剧院的演员，也是中国戏曲学院第三届研究生班的同学。

杜镇杰出生于山东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在中国戏曲学院京剧表演系先后师从叶蓬、李甫春等京剧名家。1983年拜京剧演员马长礼为师，进入北京京剧团工作后还受到刘盛通及迟金声等京剧名家严格教诲，获得了第2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张慧芳出生于河北省石家庄市，1979年考入河北省艺校京剧科，1987年到中国戏曲学院表演系深造，得到了于玉衡、谢锐青等京剧名家的悉心指导，并获得了第21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杜镇杰和张慧芳虽然同为中国戏曲学院第三届研究生班的同学，不过在求学期间接触不多，两人会结成搭档还是院团给撮合起来的。杜镇杰1986年进入北京京剧院工作，同年，张慧芳以优异成绩被分配到河北省京剧院工作，后来又到了湖北省京剧院，2011年调入北京京剧院工作。“当时也是老领导关怀，觉得这唱老生的不能离开旦角搭配，我呢又一直没有合适的搭档，院方觉得我们俩搭配还挺合适的，就这么一撮合，两人就合作成了一台戏。”杜镇杰回忆，两人能够成为搭档，主要是考虑到二人行当互补，一个是老生，一个是青衣，艺术理念又相投，所以院方有意为二人搭建合作舞台。两人第一次同台排演《四郎探母》，配合就非常默契，获得了戏迷们的高度认可，这组黄金搭档便这么成型了。

两人合作多年，在一场场舞台演出中配合更加默契，杜镇杰性格沉稳，专注演出细节，张慧芳心思细腻，擅长从人物内心出发打磨表演，“我俩除了吃饭生活不在一块，工作时就是一直在一块琢磨戏，这么长时间下来默契自然而然地就有了。”每一次演出结束后，两人还会请教戏迷对演出的感受，看看表演上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时间长了，我们慢慢磨合出了属于我们两个人演戏的节奏，也逐渐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舞台上的默契有时候很难用言语表达，在舞台上我一回头和杜老师交流，他马上能感受到，好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张慧芳表示，“念白节奏也是如此，我习惯了他的气口，他也习惯了我的气口，这之间的配合已经相当默契了。”双方的默契不仅体现在表演习惯上，也体现在舞台状态的相互照应，“我们表演时伸手搀扶往往都是手放上去虚搭一下，但现在这年龄，力量确实不如从前，在舞台上我们会互相关照一下对方状态，看是否真的需要给个支撑搀扶一下，这也是为了确保舞台上演出不会出问题。”

在“镇芳组合”中，做主的往往都是杜镇杰，“如果我们排演中有分歧，一般都是我听他的，他做主，杜老师比我更能把握住舞台节奏。”张慧芳笑着说，这话一出杜镇杰也笑起来了，“这一点我真的挺感谢张老师的，有时候我也感到对不住她，得要她按着我的节奏来。”两人会选择这么分工也是有原因的，杜镇杰年长一些，在北京京剧院演出的时间也更长，相较于张慧芳，他对北京本地观众的口味更加熟悉，“像北京、南京，这都是老戏码头，用我们行话说就是观众对戏更讲究，戏的节奏、力道都有说法，现在我们的老师大多都已故去了，很多细微的地方就得我们自己把握，两个人总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这时候总归还是要有个人做主的。”

再聊《御碑亭》

今年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杜镇杰和张慧芳为南京戏迷们带来的是《御碑亭》，这是一出兼具伦理教化与艺术美感的经典之作，剧情围绕书生王有道（杜镇杰饰）、妻子孟月华（张慧芳饰）及书生柳生春（金喜全饰）三人展开。

《御碑亭》剧照 摄影：龚文新

故事讲述清明节孟月华回娘家扫墓，返程途中突遇大雨，于是在御碑亭中避雨一夜，恰巧书生柳生春也在御碑亭中避雨，二人恪守礼教并无半分逾矩。然而王有道得知此事后却心生猜疑，怀疑妻子和柳生春有染，最后竟闹到要下休书的地步，孟月华一时百口莫辩。不久科举放榜，王有道和柳生春都中了进士，在琼林宴上王有道偶然听得柳生春讲述御碑亭避雨经过，方知自己误会了妻子，悔恨不已，因此向妻子赔罪道歉，夫妻二人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御碑亭》剧照 摄影：龚文新

《御碑亭》是很能展现传统京剧程式中雅致与细腻风格的一出戏，孟月华的青衣唱腔温婉细腻，展现她大家闺秀的矜持和恪守礼教的品格，书生王有道的老生唱腔兼具沉稳与激昂，表演需要兼顾从猜疑、决绝到悔不当初的情绪转化。两位演员也各自分享了自己对于角色理解。

《御碑亭》剧照 摄影：龚文新

在张慧芳看来，孟月华是一位典型的传统女性，有贤良淑德的品质，虽然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家闺秀，但一心为家庭付出，因为丈夫误解，被休后选择了隐忍。“一方面是封建礼教在约束着她，另一方面她对丈夫也有很深的感情。”虽说最后丈夫亲自来赔罪道歉，好像还挺有“打脸爽感”，但是在演绎的时候却不能往这个方向演绎，“我觉得孟月华其实一直是在委屈自己，她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子，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但无缘无故地被丈夫扣上这么大一个罪过，虽然最后是大团圆结局了，但我还是觉得她的遭遇挺痛苦的。”舞台上，张慧芳诠释孟月华的委屈和温柔，但在戏外，她开玩笑地说：“要我穿越回去跟孟月华对话，我就想说休就休了，别回去和好了。”

“我觉得不能说王有道就是个单纯的反派或者是个可笑的角色，他是有点过于正派，乃至于迂腐的书生。”杜镇杰表示，“京剧是生活的放大，王有道怀疑妻子其实也反映了古代社会环境下男性的心态。《御碑亭》这出戏对现代人也是有启发意义的，比如夫妻之间还是要多沟通，少猜忌，如果产生了误会，要及时赔礼道歉。遇到事情得多调查、多了解，不能跟王有道一样，凭着一言半语就乱猜忌，一下子就火冒三丈冲动休妻。”

杜镇杰和张慧芳都曾多次参加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而且杜镇杰对南京还特别有感情，“每次我一下火车到了南京，就感觉是到家了一样。”虽说杜镇杰是山东人，现在在北京工作，但他常常到南京来演出，除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外，江苏戏晚的舞台上也常有他的身影。同时他和江苏省京剧院有着密切的合作，2019年江苏省京剧院携手杜镇杰成立了“杜镇杰工作室”，工作室通过“传德、传艺、传戏、传播”四“传”，传承更多优秀传统剧目，进一步扩大江苏京剧的影响力，当时杜镇杰和张慧芳一同见证了工作室揭牌成立。“我对南京感情很深，不止因为我很多好朋友在南京，这儿的戏曲氛围也很好，青年观众很多，咱们京剧要传承没有观众可不行。而且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这么多年办下来，南京的京剧市场也越来越繁荣了。”

抢救老戏  “寻梦·承泽”在路上

说到京剧的传承，就不得不提杜镇杰、张慧芳项目工作室出品、北京京剧院的品牌项目“寻梦·承泽”。

2014年，北京京剧院推出“寻梦·承泽”系列演出，寓意“寻京剧繁荣之梦想，承前辈先贤之恩泽”。项目名称为“寻梦·承泽”，源于北京京剧院原院长李恩杰提出“寻梦”二字，欧阳中石借“承先贤之恩泽”之意提出“承泽”二字并为此题字，有“寻民族艺术复兴之梦，承先贤之恩泽”之意，项目以寻根溯源、坚守传统、致敬先贤为主导思想，以挖掘、整理、上演传统骨子老戏为工作内容，旨在探索京剧艺术的内生动力，培育新生代戏迷观众，杜镇杰和张慧芳二人长期以来担任项目主演。

“老话说唐三千宋八百，唱不完的列国戏，说的是京剧剧目之多，但实际上随着老先生们的离去，我们传统老戏是越来越少了。”杜镇杰回忆，“当时北京京剧院就提出，要我们两人拿出最大的力量来，挖掘传统戏。”

抢救老戏道阻且长，“我们很遗憾，算了一下这十来年应该是挖掘了不到一百台戏。这十来年很难，往后只会是越来越难。”随着老一代京剧演员的离世，要传承老戏的难度越来越大，“京剧不是有剧本就能演好的。”京剧离不开程式化动作，而这些动作就需要老师傅的言传身教，杜镇杰打了个比方，“都是诸葛亮，《六出祁山》的演法和《群英会·借东风》的演法就完全不一样，唱和念是一个戏一个味。”同样都是西皮大戏，《红鬃烈马》和《四郎探母》中的西皮也是完全不同的，“京剧有固定的调式和节奏，这一切都离不开老师的教导。”在杜镇杰的老师中，李甫春、欧阳中石、马崇仁等老先生都已仙逝，还没来得及传授的技法也就此随风而去，“过去马崇仁老师在说戏的时候，会跟我们讲马连良先生是怎么唱的，他是怎么个感觉，因为马崇仁老师见过马连良先生的表演，但我们没有见过，所以就通过马崇仁老师的描述来揣摩，寻找那种感觉。要完全一模一样还原是不可能的，还是会找到自己的东西，戏曲本身就在此中发展。”

十来年过去，除了挖掘老戏外，“寻梦·承泽”取得的最重要成绩还是培养起来了一批年轻观众，“我们成立工作室的时候，同步成立了肚兜粉丝团，当时上下可能都不到一百人呢。院团问我们说你们演出，怕不怕寒碜，我们说不怕，于是就这么演。” “寻梦·承泽”项目演出从2014年起至今，都没有做过赠票演出，一直坚持走市场化售票的道路，最开始就靠着粉丝团撑着，有时候演出就能卖出去三十几张票，但随着时间推移，“寻梦·承泽”项目演出越来越受到戏迷们的关注，两人的艺术也越来越被戏迷们认可，特别是收获了很多年轻戏迷的喜爱，“现在我们俩是一点也不愁了，只要一演出，观众们就帮我们呼吁，帮我们推广，现在还老有戏迷朋友催着问我们，‘寻梦·承泽’下一场演出啥时候呀。”有了年轻的观众，京剧才有了生机蓬勃的未来。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

视频|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