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热播的历史新剧《江海潮生》为我们讲述了近代实业家张謇自甲午以来波澜壮阔的商业人生。翻开历史，这位实业巨子与南京渊源颇深： 1895年出任文正书院山长、1909年出任江苏谘议局议长、1915年创办河海工程专门学校，这些故事皆发生于南京。而所有这些故事的起点，则是一座与南京同处长江之滨的美丽城市，江苏省的另一个“南哥”——南通。关于它的文化故事，则要从漫长的江海潮声中讲起。

南通地域文化最核心的特征是江海文化。发达的水系带来沟通与融汇，这塑造了南通文学的开放品格，并进一步从江海走向世界，形成开放包容的价值观念。从地理上看，南通襟长江而负黄海，地处淮河与长江流域之间，是中国南北方交界地带。这种地理上的跨区域性决定了江海文化的跨地域特征，从大格局上看，它融合了吴、楚、维扬三系地方文化，是江苏三大“文化亚区”之一；而从历史演进的维度来看，江海文化的形成亦离不开其漫长深厚的移民史。早在唐代，南通本土的“胡逗洲”文明即由“流人”聚集形成。近代以来，南通江海文化在日益频繁的移民活动中变得更加开放包容：张謇创立的大生企业集团极大地带动了区域社会经济的发展；文化事业上，王国维、陈衡恪、江谦、沈寿等大批著名专家、学者皆曾在南通讲学、任教，在近现代中国文化史上开辟出璀璨的一页。诚如学者沈启鹏所言，开拓创新、兼收并蓄、朴实敦厚，构成了南通江海文化的基本特点。移民们在此间扮演的角色，显然是举足轻重的。

今天江海文化这种开拓进取、兼容并包的特点，在与南通相关的移民文学作品中得到了精彩表现。李新勇的长篇纪实文学《到江尾海头去》（江苏文艺出版社2014年版）讲述了一群四川宜宾毕业的大学生前往江苏启东教书、生活的故事，真实再现了90年代末至新世纪初南通兼容并包的城市风貌与开拓创新的时代精神，是展现南通当代移民生活与跨地域交流的重要文艺作品。朱国飞的《沙地姻缘》（中国文联出版社2018年版）则讲述了几对生活于江南的青年男女历尽劫波，最终迁徙南通沙地追求幸福生活的故事，这些故事既是对南通漫长城市形成历史的诗意回溯，又饱含对沙地人淳朴品性的由衷赞美和对理想爱情的浪漫想象。刘剑波的《姥娘》（江苏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则讲述了“姥娘”孙张氏从幼年裹脚，到中年家道中落，再到晚年遭到子女们的嫌弃和粗暴对待，最终在孤独中离世的凄惨人生。姥娘出生于清末的山东高密，解放后随“我”的父母迁居至长江之尾、黄海之滨的如东长沙镇，定居于此数十载后又因子女在养老问题上的争执推诿而不得不在东北、四川、江苏等地不断迁徙，为了让子女获得更好的生活环境，她总是尽全力尝试适应、融入当地生活，在此，移民书写在更大的母性和人性书写背景下展开，并与之呈现出耐人寻味的互动关系。

这些作品体现了南通地区移民的生活状况，从而以文学的方式讲述了一部充满人性温度的南通城市史。这其中，异乡人对不同生活方式、文化观念间的体验和反思是个尤为有趣的话题，李新勇就曾在他的作品中感慨，巴蜀文化阳刚、光亮、直率，江海文化则传统、古典，灵动飘逸，善于变通。两种文化都各具特点，没有优劣之分。这种对比恰恰是南通在宏阔的中国文化谱系中进行自我理解的重要途径。

但南通移民文学的价值并不仅限于此。作家将这些移民个体置于特定时代环境中，勾画他们的每一次思虑、抉择，对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进行描绘时，江海文化的上述特质不再是抽象的理论字眼，而是一幕幕悲壮的个人史诗。从中，我们面对的不是诸如“艰苦奋斗”“开拓创新”“兼容并蓄”这样一般性的概括，而是人物每一次行动的狐疑、每一次心灵的震颤，它们来自李新勇的四川大学生，来自朱国飞的江南青年，来自刘剑波笔下含辛茹苦的“姥娘”。江海文化的特质不是抽象的时代精神、地域精神，而是体现在每个鲜活的生命个体之中。

从更广阔的社会历史维度来看，南通作为中国地理的南北要冲，自古以来，众多文学家与诗人途经或寓居南通，留下了数量可观的篇章，构成了江海文学的重要源头。从曾任海门县令的王安石到寓居如皋的文学家曾巩，从“天崇五才子”之一的李之椿到隐居水绘园的冒襄，从卖鱼湾渡海南归的文天祥到为曹公祠题诗的梁启超，南通的江海文学精神与移民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韩国诗人金沧江“浮海来通”，在南通生活二十余年，南通以开放包容的海洋精神接纳了这位异域文人；近代诗人卞之琳从南通海门这一江海交汇之地出发，漂泊于北京、昆明、延安、英国等地，江海奔腾不息的流动与壮阔滋养了他的创作生命；当代著名报告文学作家丁捷的《望洋惊叹：南黄海洋口港的前世今生》（河海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描绘如东人在沙洲上建成东方深水大港的壮举，展现了南黄海人的生命伟力；还有新移民作家卢新华通过自己的写作展现中西方文化的碰撞，旅匈翻译家余泽民翻译过多位诺奖作家，被称为“当代匈牙利文学的中国声音”。

这些来自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文人，在南通或者是过客，或者是定居，或者是旅居，但他们对南通这片土地的文学书写，不断为南通的江海文化注入新的养分，让南通的文学传统一开始就摆脱了封闭的地域性，而是跨地域交流融合的产物。特别是近年来南通的移民书写，从地方到海外，展现出更为开阔的全球视野，形成“接纳”与“走出”的双向流动格局，在流动的世界里完成文化的碰撞与反哺。江海奔腾不息，天地壮阔如斯，从千年前的沙洲成陆，到今天联通世界的港口城市，南通的江海文化始终在移民流动中生长。兼容并蓄的移民书写，不仅是南通文学的独特特征，更是这座城市鲜明的文化名片，向江而行，向海而生，让古老的城市精神在不同文明的对话中获得新的生命力。

作者：周天羽、张娟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