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一名网友在社媒上求助，想要寻找多年前在南京吃过的一盒月饼。

她描述，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月饼，当时查询后发现，是由南京一家为孤独症等心智障碍人士提供职训的面包坊制作的。多年后，面包坊的名字模糊了，但月饼的香气还萦绕舌尖。

半天后，帖子的点赞数超过两千。“爱德面包坊”被评论区里的南京市民们反复提起。

月饼，不再孤独。

今年中秋，爱德面包坊推出的月饼。张岑晏/摄。

做月饼的人

9月23日，记者来电时，爱德面包坊公益项目负责人王娜正在月饼制作车间忙碌。中秋前一个月开始，是爱德面包坊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今年中秋，爱德面包坊总计生产月饼6万余枚。月饼的制作步骤不算简单，有配料、包馅、整形、刷蛋液等多道工序。参与制作的人是来自爱德面包坊的22名心智障碍学员，年龄最小的19岁，最大的48岁，有孤独症、唐氏综合征等心智障碍人士。

爱德面包坊是由爱德基金会于2007年创办。面包坊会结合学员不同的能力，把复杂的事情，拆分成一个又一个细碎的指令：一颗面团的形状、一只月饼袋的封口、一张感谢信的书写......王娜回忆，爱德最初选择烘焙作为职训项目，一个重要原因是，烘焙的工序相对标准化，可以细化成难度不同的任务：从清洁、打包、贴标，到配料、制作，再到产品售卖，每个学员都会找到自己能够完成的那一小部分。“喜欢做的孩子、同时也有能力多做一点的孩子，就会承担多一些工作。我们尽量因人设岗，做到让工作内容匹配到学员们的长处和兴趣。”王娜介绍，不止是做月饼如此，面包坊里的许多工作都会在考虑学员能力后，进行特别的调整，让学员能完成工作内容的同时，确保工作可以达标。

孤独症人士一川在汇爱坊游府西街店的日常工作，是弹奏钢琴。早上8:30，他会郑重地开启演奏。“他从来不看谱，我们都叫他巴赫一川。”面包坊的职训教师畅畅开起玩笑。菊次郎的夏天、军港之夜、成都......古今中外的音符都从一川的指尖，自然地流淌出来。在舒缓的钢琴音乐中，大家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俊俊揉搓面团，浩浩撒糖粉，小梦把成品装袋、贴价签，小五清洗......

上万枚月饼在这条产线上出炉。17年来，月饼的口味、款式都有变化。不变的，是包进月饼里的执着和纯真。

一位家住江宁的市民朱女士，特意赶去爱德面包坊的游府西街店买了一箱月饼礼盒。她说，原来，“孤独”是奶黄味儿的。

月饼礼盒里，由学员写的感谢信。张岑晏/摄。

一万句顶一句

“扫地。”对普通人来说，这句话简单易懂。

但当畅畅老师第一次向学员发出这样的指令时，对方站在原地不动。“这时候，我们要告诉他，先去拿扫把。”畅畅解释，等学员把扫把拿来之后，再告诉他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刷蛋液”同样需要细分。烘焙师傅说一句“刷蛋液”，学员初听，可能愣在原地。“他需要被清晰告知，要把鸡蛋先拿出来，再把鸡蛋打碎，拿刷子，最后才是把蛋液刷到表面。”畅畅说，一个指令，需要被拆解成一万句注释，再重复很多遍。

学员们在重复的一万句话里，去学做一件事。“比如说小梦，我们会教她，跟别人讲话的时候要加一个‘请’字，我们会天天说，反复说。现在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可以做到的。”王娜总结，孩子们因为这些细节，融入社会的程度更好了。

一川用两年的时间，学会说“不”。王娜回忆，他刚来爱德时，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大多都会照做：拿抹布、拖椅子、哪怕是他并不喜欢的工作内容......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也习惯把这种配合当作“听话”。时间久了，王娜才意识到，有些事情，一川其实并不想做。他之所以还是照做，并非出于愿意，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拒绝。“一川的家人说，一川可能连说‘不’的能力都没有。”老师们开始每天引导一川：不想弹琴的时候可以说我不想，不喜欢做什么的时候要和老师说，我们可以商量换其他的试试......

9月23号上午，王娜邀请一川去面包坊二楼画画。一川说：“我不要。我要弹琴。”

每年，爱德面包坊只能为22名学员提供深度职训。19年来，爱德面包坊也仅帮扶了100多名心智障碍人士。这份一点都不漂亮的数据背后，是重复直到有结果的一万句话，是受益的100多个家庭，和若干被改变的人生轨迹。

儿女在，不远游

20岁，孤独症人士小喻可以做到每天自己去爱德上班了。

小喻妈妈唐老师说，小喻在普通小学、普通中学念书，参加过中考，后来进入金陵高等职业技术学校学习西餐烹饪。毕业以后，小喻就尝试接触职业训练。

据王娜介绍，进入爱德面包坊，需要接受时长半个月的专业评估，从填写各种量表，到接受行为观测以及生活自理能力、认知能力等方方面面。“我们需要了解到学员最真实的状态。”

小喻来到爱德面包坊已经两年。唐老师说，小喻有很多优点：单纯、听话、有创造力，对生活充满热情。“她喜欢画画，中国画考过十级。也学过葫芦丝，口风琴，还喜欢跳广场舞。”唐老师觉得很骄傲。

每天早上七点，小喻起床。吃过唐老师准备的早餐后，小喻出门上班。她需要先坐一段63路公交，随后换乘地铁2号线至大行宫，出站后步行到达爱德面包坊游府西街店。“我会在早上的时候，把午饭也给她做好。中午她就在面包坊跟小伙伴们一起热着吃。”唐老师说，小喻爸爸在外地工作，平时都是她照顾小喻和家里的“二宝”。小喻出门后，唐老师需要送小喻的弟弟出门上学，接着回家整理家务。“总之，我忙完所有家里的事情之后，才能去上班。”

事情做得多了，也就成了习惯。习惯由于小喻而紧锣密鼓的早晨，习惯在办公室走神担心小喻的瞬间，习惯小喻的古灵精怪，也习惯小喻的可可爱爱，唐老师觉得，为了小喻，自己因为让步的时间、放弃的理想而产生的痛苦，慢慢地褪色了。

小喻在唐老师的细致监护下，健康地长大了。小喻的工作稳定后，唐老师开始找自己。她有些雀跃地说，虽然快退休了，但是她正在准备法考。

爱德面包坊新街口门店售卖的文创，由学员们制作。张岑晏/摄。

工作的意义

对于心智障碍人士来说，成功进入一个岗位后，后续的权益保障问题同样值得关注。

在南京市残联的帮助下，爱德面包坊22名学员中，目前已有5人签订正式劳动合同，其余17人均享受辅助性就业政策补贴。王娜表示，南京市残联为面包坊提供了运营场地支持，也给学员设置了技能和薪酬的晋升规则参考：工作能力提高、能够承担更多产能，收入也会相应增加，倡导心智障碍人士与普通员工同工同酬。“不要让孩子们是因为‘特殊’获得一份象征性的工作，要让他们的劳动真正对应报酬，保障他们的权益。”

帮助心智障碍人士从辅助性就业场景，走向普通职场，绕不开低保衔接、合同签订、安全保障等现实问题。2025年6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促进残疾人就业三年行动方案（2025—2027年）》，提出低保范围内的残疾人就业后，即使家庭人均收入超过当地低保标准，也可按规定给予一定时间的渐退期。再次失业、符合条件的，经申请重新纳入低保。

2025年，南京市残联等部门联合印发《南京市孤独症人群全程关爱服务实施方案》，提出建立就业能力评估机制、开发适合孤独症人士的岗位，并探索“成年孤独症人士+家长”同步就业；对于已经就业的人，还要建立就业服务档案，持续跟踪。

2026年5月，南京启动“百企千岗”残疾人专项招聘计划，100余家企业拿出1202个岗位，其中四成专门面向二级及以上中、重度残疾人。截至2026年7月，南京多个辅助性就业调配中心已经开发手工编织、产品包装、文创制作、数字标注等106个项目，带动2740名智力、精神和重度肢体残疾人就业。专业社工和就业辅导员因材施教，为不同能力的残障人士重新设计工序和岗位。2026年9月，高淳区“大龄孤独症职业探索计划”中的“欧罗巴的小卖部”，让大龄孤独症青年从职训场走进真实的工作场景，与志愿者一起售卖饮品和商品，与顾客真实、积极交流。

此外，南京现行“残疾人之家”管理办法明确要求，为常态化服务对象办理意外伤害保险。

王娜告诉记者，面包坊里的学员们每个月最期待的时刻，就是发薪日。年纪最大的学员福总兴奋地告诉她，等下一次发工资后，他要带妈妈出去旅游。

隐形的“盲道”

作为学员家长，唐老师提出期盼，希望社会各界能够更多地关注到心智障碍群体。唐老师猜测，一些大众的误解或许是跟心智障碍人士的残疾认定类别有关。“小喻的孤独症，残疾认定是精神类的。大家可能觉得这类孩子精神状态不稳定，不安全，但其实不是的。”

王娜判断，爱德面包坊的学员中，有十几人已经具备了进一步向外推荐就业的资质，只是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岗位。

学员在爱德滞留。与此同时，有人在等待进入爱德。面包坊的岗位持续满员，符合条件的新学员只能先到爱德基金会旗下的“残疾人之家”等隶属场所接受岗前培训。对于这个情况，王娜实在无解。“由于我们职训场地有限，如果正在接受职训的学员，没有被合适的企业接收，岗前培训的新学员在来面包坊前，等待参训的时间就会比较长，好几年的都有。”

从业十余年，王娜一直在思考。“有需求的企业可以先来找爱德，告诉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人、有哪些岗位、工作可以怎样拆分，我们双方一起讨论。爱德也可以向企业介绍学员的特长，在进入企业的最初阶段，我们的志愿者、老师、社工都可以继续提供支持。后续如果学员表现不好，也可以‘退回’，我们重新培训。”

记者从南京市残联一名工作人员处获悉，在残疾人就业帮扶中，重度肢体、智力和精神残疾人士属于就业难度偏大的群体。对于其中一些人而言，需要通过辅助性就业、岗位适配和持续支持，逐步建立稳定的工作能力和就业路径。

王娜认为，这些实践也为普通企业提供了一些思路。重复、稳定、模块化的工作，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进一步拆解、组合，让不同能力的人找到更加适合自己的环节。而对于有意吸纳心智障碍人士就业的企业而言，也可以通过更清晰的工作指令、更有针对性的沟通方式，帮助员工更高效地熟悉岗位。在此过程中，就业辅导员、社工和专业机构的参与，也能够为企业和员工提供持续的支持。

对行动不便的人而言，无障碍是一条坡道；对视障人士而言，便利是脚下能够感知的盲道。而对心智障碍人士来说，他们需要的那条“盲道”，往往没有具体的形状，应该在人和制度中慢慢建立。

爱德面包坊今年的月饼生产和售卖工作，现已全部结束。王娜的手机开始不停地响铃。电话里，她不停地感谢来询者，“真的非常抱歉，担心有外地小伙伴下单，无法在中秋节前收到月饼，为此网店已经下架了月饼链接，南京本地小伙伴还可以到门店亲自品尝学员们做的面包、曲奇等产品。欢迎您明年订购！”

爱德面包坊的面包，平价受欢迎。张岑晏/摄。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张岑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