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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眼纪实|寻访百大考古遗址,以画笔为中华文明立传,卢山的七年“文化中国行”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0-08 18:27:00

一瓶瓶颜色各异的土壤排列成行,叠成一座逶迤的山峦。谁进入卢山工作室,都得问一句,这是什么?

这是艺术家卢山从全国各地一百个考古遗址带回南京的土壤。

卢山,画家,高校特聘教授,多年前走遍南京,绘制金陵一百零八景,轰动一时,网民戏称他为“写生狂魔”,亦誉之为“行走的文化指南”。近七年来,卢山将目光投得更远,用画笔寻踪,绘制中国百年百大考古遗址。摆放在工作台上的土壤,是他多年来行走的“文化标本”,卢山说,“每一瓶土里,都埋着一段历史,一个地域的文化基因与乡愁。把它们连在一起,就是一部立体的中国。”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陈郁

一

卢山将画作做成邮票的样式

收集各地土壤是一次偶发的行为艺术。疫情过后,卢山回老家东台过年,思乡心切,返程时,顺手用空瓶装了满满一瓶土。后来每去一地,都会携土而归。

卢山真正要做的,是以画笔考古为中华文明立传。

这个念头缘起2019年。当时由刘春杰院长策展的卢山写生金陵一百零八景,在金陵美术馆成功举办,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卢山脱口而出:“画全国文化遗产、考古遗址。”

“我从小就痴迷传统文化,很喜欢考古。”坐在江宁的工作室里,卢山细说从头。“这是我中学时爷爷给我的。”卢山递来一盏银质老灯台,底部刻着一个“福”字。他将它视为传家宝,珍藏至今。如果再往前追溯,卢山记得,他在家乡东台的田野里捡拾过年代久远的瓷片,为之着迷,并保存至今。

大学期间,卢山以甲骨文、砚台、宣纸、篆刻为灵感,创作《保护民族文化,守护精神家园》系列作品。而从那时起,传统文化便成为他创作的主要方向。

文物与古遗址自带光芒。可就在卢山全心投入之时,疫情突起。他只好每天晚上搜寻、翻阅考古资料,网上云游古迹;白天则废寝忘食,一心构思考古画作。三年时间,他翻烂了《中国古遗址TOP100》,书页的天头地脚写满了批注,很多都是勘错记录。“那本书其实是旅游类出版物,有不少错漏。”卢山笑说,他在准备资料时走了大段弯路。而在2022年,他找到一本中国考古学会编辑出版的《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并以此为蓝本,踏上实地寻访之旅。

南京是卢山行走的原点。在他的行程地图上,第一站是深藏于钟山的六朝祭坛。它是2000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也是江苏考古的重要坐标。

卢山独自去了一趟钟山现场写生。面对祭坛,历史与现实在他脑海里轰然交织。此前卢山画过明孝陵石象路,也画过梅花山,但六朝祭坛,对他而言,意义非同一般。因为在这个考古系列画作中,它被视为“原点”。这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出发点,更是他文化艺术方向上的转折点。在六朝祭坛遗址,卢山意识到:六朝文化是南京的根。画它,不能只画其形,还要画出隐匿于钟山的1500年,画出祭祀台上与大地山川河流的对话。

从此,卢山的“文化中国行”有了一个清晰的逻辑:从遗址表面直抵考古的深层内涵,用画笔去探寻中华文明的根系。他的“文化中国行”,不是走马观花式的打卡,而是从脚下的土地出发,一寸一寸去读懂中国。

从南京长江大桥出发,一路向西,敦煌、青海、甘肃……他的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安徽含山凌家滩遗址、河南巩义双槐树遗址、重庆巫山大溪遗址、四川成都金沙遗址……他向记者展示他画的足迹图,“最西是新疆伊犁,最南是厦门鼓浪屿,最北是内蒙古”。但并非所有地方都能如愿抵达。“台湾就没去成,但画作里包含了台湾史前文明卑南遗址。”卢山说,他只能走过了半个华夏、半个中国,“有的地方太远,时间、精力、花费都吃不消,但我会尽力去跑。”

每到一处考古遗址或博物馆,卢山一定要做的几件事是:收集材料、现场写生、记录感受。

二

众多题字排成一个“中国”

“画古遗址的人不多。”卢山向记者展示他的百余幅画作。画作兼具写实与写意,抽象与具象,色调沉稳不张扬。“这是彩墨画。”卢山介绍说,古遗址自带一种沧桑感,而他要做的,是用彩墨去表现这种沧桑,神秘,古朴。这种探索就是一场未知的考古,一百幅画,他希望打造一百种意境、一百种表现手法。

这本身就需要极大勇气和挑战。“绘画很容易落入固化套路,会不自觉地重复相似的构图与色调,一旦形成创作惯性,作品风格便如‘原地循环’,从而失去各自独特的生命力。”

在百余幅作品中,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那幅画作让他最为费神,几经重构而成。

“一开始是写实造型,画幅大量借用T形帛画,但总觉得不满意,因为画面力量太均衡,没有主次之分。”卢山说,最后他将辛追夫人像单独拎出来,放大,衬以光影,强化视觉效果。

另一幅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参观青海民和喇家遗址。4000多年前,一场地震和洪灾摧毁了整座村庄。2002年遗址发掘出土时,发现了“世界第一碗面”‌,当时考古人员揭开一只倒扣的篮纹红陶碗,发现里面卷曲缠绕的条状物。由于陶碗倒扣后被泥沙迅速掩埋形成近似真空的环境,面条虽然风化,形状却保存了下来。‌‌这是目前已知世界上最早的面条实物证据。‌‌这碗面的发现把面条起源时间向前推进了约2000年。

同时,遗址还发现一个母亲护着一个孩子的残骸,这让卢山深受震撼,“母爱的伟大,在那一刻凝固了”。他将母子遗骸和那碗面置于同一画面。

还有河南贾湖遗址,卢山提取了笛子这一意象。“遗址中有四十多根8000多年前的笛子,是用鹤翅骨制成的。”卢山画下了它,也画下同时期出现的、比甲骨文还要早的象形文字符号。

河北满城华夏第一灯——长信宫灯,二里头华夏第一龙——绿松石龙形器,神秘三星堆青铜像,等等。对卢山来说,“这些文物,每一件都在讲述华夏文明的故事”。但如何去表现它们?每次动笔前,卢山都会潜心研读对应的考古资料,思考遗址与文物背后的历史气质。他要穷尽技法,去找寻与其相配的表现形式。

“画陶,我会用枯笔渴墨,皴擦出千年裂痕;画青铜器,以石绿、墨绿、赭石层层积染,让锈色还原本真包浆。每一次落笔,最好都能像考古学家清理地层一样,让被掩埋的文明重新浮现。”卢山说。

在多年行走中,卢山也慢慢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套绘画语言。更重要的是,他从中悟出了中国人思考问题的方式。“中国人思考问题的逻辑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就像老子讲的‘道法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是天地人同构的宇宙观。”

在殷商妇好墓,他沿着河边走,看到水域一边裸露、一边是水,像太极图一样互相交错,夕阳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墓与周边环境和谐统一;在良渚古遗址,他站在最高台上,看到群山环绕,正常人会想:下了雨,这个地方一定会淹。但良渚人“很聪明,他们人工堆筑莫角山高台,做了水利工程,种水稻、养鱼,自给自足”。

“看一个地方,不能单独看文物或古遗址,要结合周边地理环境去看。华夏文明绝对不是平面的思维,是立体的思维,天地人同构的思维方式。”卢山说。他把这种理解融入每一幅画,让考古遗址,镇馆之宝及自我感受融合一起,采用视觉同构的手法,使得画面和谐统一,同时根据不同考古遗址的内涵,与时俱进,随“意”生发,让观者有着不一样的视觉体验。

更让他感动的是,一百多位不同领域的朋友,在他的考古遗址系列画作上郑重题写“中国”二字。他们中有九十八岁的志愿军老兵,九十岁的雷锋战友,资深考古学家,也有文学家、企业家、医生、老师和学生。卢山说,题字的人来自不同的行业,也有着不同的年龄,但他们都是中国的十四亿分之一。每一个人落笔在百大考古遗址画作上写下 “中国”,都是以个体的心声,回应这片土地,汇入历史的长河,生出对“中国”二字的民族认同感。

三

在卢山的工作台上,还摆放着从各地带回的“文物”:都江堰捡到的瓦当,洛阳二里头捡到的疑似石器时代工具,仰韶村拾的红陶片,武汉盘龙城捡的石头,高邮龙虬庄陶片还有各处捡拾的瓦片、瓷片……这些都是卢山和孩子们的“杰作”。

全家人都参与进来,是此次历时七年的“文化中国行”,最让卢山感到欣慰的事。每次出行,基本都是寒暑假。一家四口,搭乘火车。他们在良渚古遗址触摸新石器时代的古老工具;在宝鸡近距离描摹国宝“何尊”,见证最早“中国”二字……孩子们用画笔记录下自己的感受,也写进作文里。二宝在长沙橘子洲头湘江边捡了一块古残砖,上面刻着“提调县丞”四字,像在讲述明代的黄昏旧事;大宝笔下的敦煌莫高窟下写生,稚气中又带有几分沧桑。

“我小时候在田野里寻宝,如今他们也是踏着这样的足迹。”卢山说,“文明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你不需要刻意教他们,只要带他们走进去,种子总会在心里发芽。”卢山说。

如今,百大考古遗址系列基本画完,卢山的“文化中国行”也进入新的阶段,又开始了中国的世界文化遗产系列。接下来,他还要探索全新的传播方式,用多元艺术载体传播华夏文明。以百大考古系列绘画为核心,开发新的媒介,希望能“跨越地域对话,让中华文明走向世界”;另外,他还计划开启大众文创新主题,“从青少年到普通爱好者,二次创作,汇聚大众力量,合力打造这张承载文脉的家国文化名片”。

阳光下,几十瓶土壤与百余幅画作并陈一处。 卢山说,希望有一天,这个组合能走进展览馆,让观众能看见土,看见画,最后明白:中华文明不是悬在空中的概念,它就生长在每一个中国人基因里和脚下的泥土里。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