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贴、跨界、留白——安妮·卡森的“诗”,还算是诗吗?诗人黄梵谈诺奖得主的形式创新与诗的未来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0-13 15:01:00
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获得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后,她创新的诗歌表达形式屡屡被媒体提及,就如同去年拉斯洛获奖后他的夸张的长句被读者热议一样。安妮·卡森已有多部诗歌被翻译成中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译者表示,卡森基本上打通了文体,“有些诗歌就是很短小的随笔形式”呈现;她的作品还是跨界的,“把书信、照片等各种非文字的碎片全部拼贴在一起,来创造一首诗”。而诺奖颁奖词也表彰她“大胆创新的作品,这些作品在与古典传统的趣味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黄梵
那么,这种形式的作品还算是诗歌吗?她的创新又如何抵达读者?
著名现代诗人黄梵前几年曾在《意象的帝国:诗的写作课》中细致打磨他的诗歌创作理论。在他看来,安妮·卡森的创作形式是新的,但内容是日常的,是能够引起部分读者共鸣的,而其创新形式让部分读者感到不适,是因为我们的诗歌教育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点,即什么是诗?
记者:批评家将安妮·卡森的这种创新形式归入“后现代拼贴”的传统。但这种“拼贴”之后产生的作品还算是诗歌吗?
黄梵:我们的诗歌教育其实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点,究竟是什么东西让诗成立?你会发现大家答的五花八门,有的说是情感,有的说是思想、抱负等等。其实都不对,真正让诗成立的是诗意。情感思想等是诗的基本项,它本身不会产生诗意,诗意是需要你去用语言创造出来。古诗是用格律和音乐性创造诗意,现代诗创造诗意的方式更多。卡森采用这么多的方式,都是为了创造出诗意,从而让她想表达的内容,合法地成为诗。比如,跨界会产生陌生化的效果,拼贴产生的留白也是一种陌生化,这些都会创造出诗意。所以,我们理解诗的形式要从诗意去理解,产生诗意的方式多样,诗的形式就多样。大概是古诗给了我们诗有唯一形式的错误印象吧。
记者:为什么要创新形式?是传统的诗歌形式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吗?诗歌发展至今,出现过哪些形式上的创新?卡森的形式创新是否接续这种创新的“传统”?
黄梵:是“现代性”逼迫我们离开了旧的形式。世界的剧烈变化,让人不再“胜券在握”,属于人的“确定性”的东西越来越少,人唯一能抓住的是碎片,某时某刻。现代诗的任务是从这些碎片起步,来完成审美化,来让人重新审视甚至拥有现实。
西方最早的诗歌就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奥德赛》,前段时间公映的就是诺兰拍的《奥德赛》。荷马史诗本身是格律诗,后面两千多年基本是格律诗的世界,再后来到19世纪美国的惠特曼、法国的象征派,以及20世纪初英国的意象派,开创出了自由体诗歌。创造诗意的方式,由音乐性转向了主观性的意象。安妮·卡森并未偏离创造诗意的这条主线,只是创造诗意的方式有所改变,从而让部分读者不太适应她的诗歌形式。
记者:安妮·卡森的这种形式创新,是否也意味着“抛弃”读者?即便如她所想,唯有如此才能尽可能地表达她的所思所感,但这种表达是否过于私密,而对读者无效?
黄梵:我读卡森的诗,倒没有被“抛弃”的感觉。她的诗其实写得很日常,事物很细小,倒与我新世纪以来的诗观暗合。我觉得她的诗既有私人性也有公共性,她的私人性并非是迷宫,其实是公共性的按钮,你一旦进入情境景,你发现它会通向你的内心,那种感受是公共的。比如她写哥哥的诗《夜》,就让我想起美国艺术家科内尔的箱形装配雕塑,它也是通过一些旧物,提供某人的有限信息,通过留下空白,让观者陷入想象或沉思。
至于创新是否对读者有效,我觉得是一张漫长的时间答卷,既不能说多数派就对,也不能说少数派就对,需要时间慢慢检验。但创新是开启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能否活下去,还得后人说了算。
记者:诗歌的未来在哪里,尤其是在AI当道的当下。能以这种形式创新拼出一条新路来吗?
黄梵:我目前还看不到AI替代诗人的可能性,本质上AI是智性,诗除了有智性,还有情感、直觉、人性等。比如,智能体的生活与人的生活不可能一样,写出来的体验和经验就截然不同。诗大概是“人类保留地”的最后一道护栏。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