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留念:我是恩师的一部作品——追忆恩师马友德先生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1-06 20:26:00
今日,惊悉恩师马友德先生辞世,回想先生教学育人、桃李天下的一生,往事历历在目。身为先生视同己出的弟子,虽说素来擅以音符表情达意而生疏文字,好在孟子有曰:“知人论世”,缘于厚蒙师恩似海,自觉对先生情怀及其大思维的教育理念,多有见证领悟且将受益终生,故当倾情笔端,以寄追思。
少年与大师不解之缘
金陵坊间曾有此说:“拜师马友德,不愁找工作”。意谓恩师门下弟子,个个都是各地专业院团或艺术院校的“抢手货”。
而我同恩师结缘的来龙去脉,看似颇为曲折,其实早有伏笔。
伏笔最早始于我十四岁那年的某一天,一位自幼苦习二胡的发小,突然郑重找我两肋相助,要我帮他看带何拜师礼合适,又该如何敲开师门支招。这倒真难不倒我。我不光帮忙贡献了创意,而且还感慨怎么自己玩心且浓,整天还在寻思斗蟋蟀或挖蜈蚣卖钱呢,人家早已开始规划人生,拜名师指点迷津了。在我参谋下,两位文艺少年,拎上自认为档次不俗的地方名酒和罐头,以看望马老师女儿马健,我在南京小红花艺术团时的老同学之名,叩响了师门。
马老师是何等智慧,一搭眼就明白了我们的真实来意。 经精心策划购买的“拜师礼”,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让我的同学拉一首看家曲目面试,结果还没拉到头,就脸一拉下了“死刑”判决:“你今后不要拉琴了,现在才上高一还来得及,赶紧学你的数理化去。”
一句话就把我那位梦寐以求想跟马老师学琴的同学顶墙根儿上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看似马老师比谁都绝情,但他的直言不讳真的是帮你及时止损,少浪费珍贵的生命资源。
转眼步入高考最后冲刺年。
一天班主任为分文理班,挨个问全班同学人生志向。客观地说,全班同学除了我都算得上超级人精,个个成绩优异,甚至就连成绩靠后的同学,都能在气势上碾压我,所以个个都简洁自信地分别以“文科”或“理科”两个字响亮回答。
轮到老师问我时,谁也没料到,我竟然脱口而出唯一与众不同的三个字:“艺考班!” 至今我也没想明白,那一瞬间从哪儿来的改变我一生的坚定与决断。除了直觉告诉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兴趣与爱好去胡乱挑选学科,如果硬要解释,那就是冥冥之中我和马老师有段前缘等我去续。
艺考班就在我原来的班级楼上。虽然这里也是人精扎堆儿,各有擅长。但我一到楼上,顿时感觉气场全打开了。早在小红花艺术团时,我就弹过三弦,跳过舞蹈,最后又改拉大提琴,可以说小时候我也是个小人精。后来我因学文化课就中断了拉琴,而我当年在小红花一起拉琴的同学,此时已经拉独奏了。我在想,怎样才能在一年的时间内,短、平、快实现弯道超车,完成艺考前的专业准备呢?我突然想起,为何不拜马友德老师为师,让他点石成金呢?
可是我一回忆起当年陪同学去他家拜师,同学当场被“毙掉”的情景, 心里也怵的慌。
老路子行不通,干脆智取。我想起每天马老师下班都要经过我家门前,就打定主意,先练好几支二胡曲,然后想方设法让马老师听到再说。为吸引他的注意力,我决定先从改良二胡扩大音量开始。
当年家兄也是把巧手,那时时兴结婚时,男方要自己动手打四十八条腿儿,从立柜到五斗橱,从双人床到沙发,连音箱还要有四条腿,全他一人齐活儿。想起他曾带我亲自绕线圈儿,做过一台矿石收音机,每晚偷听“敌台”播放的《月夜》等各种二胡独奏曲,由于南方老下雨,常常一打雷就被惊得蹦出老远。我找出来把耳机壳拆除,裸露出传感面,装进二胡琴筒,让二胡声音一下子扩大了多少倍。随后,我每天都掐着马老师下班的点儿在阳台上拉琴。期间,为了夯实基础, 用家母上班单位发的省委游泳池泳票,与回南京休寒假的同专业大学生联络感情,让人家对我进行和马老师接轨前的基础性辅导。为了时刻准备着为跟马老师学艺,我每天晨跑一小时,然后练 8 到 10 小时的琴。
星转斗移数月有余,虽然我 16 岁才拉二胡,居然把有童子功的同学都惊住了。眼见马老师越来越留意我家阳台,甚至有时会驻足片刻,于是我敲响了命运之神的大门。
说明拜师来意, 马老师依旧二话不说, 转身往长条凳上一蹲,让我拉一首“看家曲”,记得我拉的是二胡入门级练习曲《拉骆驼》。听完,马老师问我学多长时间了,我如实回答:半年。马老师似乎不太相信这么短时间, 我能把音准、节奏、乐感拿捏基本到位,他并不知道我为了这一刻,流了多少汗,更不知我是从小在小红花拉大提琴打下的好底子。
看他仍在犹豫,我鼓起勇气说出了憋了无数个日夜想对马老师说的话:“老师,您每天下午五点下班时听到的琴声就是我拉的。”马老师的软肋一下子被我的用心良苦所击中,当下给我布置一个练习曲,嘱我一星期后再来。再来时一听我的作业,老师微微点头示意,让我和其他学生围一圈,开始逐一悉心指点。
从此开启了一位少年乐迷与一代大师的不解之缘……
青年受益恩师大思维
回想自高三师从恩师学琴,到考上南艺继续四年深造,一路走来受益最多的,还是大师的大思维。
这种大思维来自于恩师对中西方乐器学习,独特艺术经历养成了他的“大胸围”,而我竟然与恩师的经历多有“暗合”。1930 年 1 月,恩师出生于山东省齐河县,而我则祖籍山东滕州。恩师少时酷喜音乐,中学时拜陈朝儒教授为师学习二胡,而我则少时进入“小红花”,中学拜他为师。恩师从 1951 年入山东大学艺术系音乐科,师从德国大提琴家曼哲克教授学习大提琴; 1958 年起于南京艺术学院音乐系任教,其间师从大提琴家陈鼎臣教授深造大提琴并在上海音乐学院兼教二胡,而我则从小在“小红花”正是拉大提琴的小乐手。更令我窃喜不已的是, 和恩师的这种“暗合”,居然连共同的兴趣都是“斗蟋蟀”。
恩师教学的大思维,首先体现“传道”上,恩师在授业解惑的同时,更注重向学生传承弘扬民族文化,讲树立中华音乐文化自信,对于民乐学习的重要性,着重培养学生的使命感,让学生知道:琴以载道,二根弦不仅拉的是技艺,而拉的是滋养民族精神的黄河长江,拉的是生养你的民族母亲般的灵魂。从让我懂得了要想学一门技艺,必须先树立起爱乐先爱国,而爱国不是一句空话,就要从自觉肩负起让民族器乐薪火相传的大使命做起,唯有如此方可有望成就大器。让从开始想靠二胡谋生的小乐迷,到明白中华音乐文化本身就是惠济天下的文化,是多元,是无极,是可以跨越国界的,没有大格局、大梦想,就永远不会有大事业、大舞台。从内心激励你永远奋发进取。将学生能否继承借鉴发展中华传统民乐文化,看成能否日后能否有“大行为”成大器的一个衡量标尺。
恩师的大思维,还体现在中西结合、因材施教上。
在二胡教学中,恩师一方面研究并讲解民族民间二胡演奏的技法及韵味,另一方面研究并讲解苏联小提琴家米强斯基的“中间位置论”。 为了开阔学生的视野, 增加学生的综合修为,他在教授二胡本体知识的同时,会给我们讲解声音的物理性,学律学,以及学习声音的美学与哲学。
恩师授课,从不搞一个模式一刀切,而是根据每个人的基础、经历与性格等因素,综合制定个性化的教学内容。对我除了进行基本指法、弓法等传授与训练,更是独辟蹊径,注重我的乐感与韵味儿的领悟与训练。此外,有心安排和各有所长的师兄邓建栋一起练琴取长䃼短。而为了给我“开小灶”,竟然大年初一为我上课。在恩师传授的诸多方法论中,最让我受益的是站在科学的角度,全方位诠释并完成一部作品。
恩师襟怀宽阔、非常开明,将中西方音乐相结合的国际化教学思路,兼具民族、民间、戏曲、西洋古典、现代电声等教学于一炉,甚至明确指出我们可以在学习二胡的同时,另可以跟随其他老师学习西洋乐器,并主动向我们具体介绍,可以跟哪位老师学钢琴,可以跟哪位老师学大提,可以跟哪位老师学作曲,他曾让我去找盛中国老师的父亲盛雪,去学习用小提琴拉巴赫的《流浪者》。因为少年时代最玩的来的是爱好无线电的
同学,初中时就做音乐科技的初级实践了,所以在南艺学习期间,仍旧没有放弃对电二胡的改良与升级。
正因为马老师的开明,才有后来我的博采众长,在演奏和创作中深得灵悟,像用胡琴拉巴赫,以及将电二胡推向电声化、数字化,推向国际新民乐化。
可以说,恩师是现代民乐教育的样扳。而我自己就是恩师因材施教、量体裁衣的第一个“实验品”。
但他的教学看似海阔天高,却非常科学而接地气,均以实际应用,实操效果为终端检验。像讲解拉琴运弓,会从身体的肌理构成讲起,用中西结合的科学的方法,传授如何完美地将“人琴合一”,出神入化。
为了检验中西圆融的教学成果,毕业汇报演出,恩师甚至为我制定了二台风格迥异的音乐会,一台是民族戏曲胡琴独奏音乐会;另一台是西洋作品音乐会。
恩师的大思维,终于一圈圈涟漪般放大成我后来的大行为,有一次,我带着自己发明的电二胡赴美国参加演奏会,由于拉的激情澎湃、淋漓酣畅,以致二胡弓子在潮水般的掌声中现场脱落。这也是一场真正标志着中国民乐登上珠穆朗玛峰的演出,这也是一场向世界完美展示恩师大思维的“实验品”,真正验收合格的演出。
中年无愧恩师大作为
高蹈的境界和云水的襟怀,催生了恩师的大思维,而他的大思维也必然派生出教学育人的大格局,培养出学生的大作为。
数十年的二胡教学生涯,恩师先后培养了一大批全国著名的二胡演奏家,如:陈耀星、朱昌耀、周维、欧景星、邓建栋、王少林、芮小珠、许可、高扬、陈军、余惠生、杨易禾、钱志和、邢立元、顾怀燕,当然我也忝列其中。上述各位曾在 1993 年,被中央电视台誉为二胡界的“马家军”。
除了教学育人,培养了众多堪称民乐界的满天星斗,恩师还率先垂范,创作与理论研究齐头并进,先后创作的音乐作品有:二胡协奏曲《孟姜女》(与人合作)、二胡独奏曲《喜庆丰收》、《欢庆》(执笔)、民乐合奏曲《夺粮组曲》、《龙舟》(执笔) 、《马友德演奏专辑》等。另有《二胡教学散论》、《二胡基本功训练》等不少论述二胡教学的论文,出版有《二胡演奏教学艺术》、VCD 专集《大师教二胡》等专著,业界影响甚广。
回顾我和恩师之间的缘份,堪称恩师教学生涯的华彩乐章。
在我艺术之峰的攀登途中,恩师灌输了我纯正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教会了我科学练习器乐和科学研究创新的方法论。可以说,恩师完全是按培养栋梁之材的思维对我进行全方位的培养。
受恩师影响,我的人生也在恩师推荐我考进东方歌舞团后全面“开挂”。我是全中国第一个拥有音乐工作室的人,目前我已从最初单一的民乐演奏者,发展成拥有音乐全产业链的全能音乐人,从策划、创意、词曲创作、编曲制作、演唱、到十八般不同门类乐器演奏,后期合成润色,从技术到艺术进行最后的转化呈现、量化生产,从用创新发展的民族音乐同世界顶尖量级的大师对话,到跨国进行音乐交流合作,几乎无所不能。不光涉猎艺术门类众多,而且责任重大,在一系列国家量级的重大文体活动创作中,都体现了我无愧时代、无愧恩师的责任与担当。如先后为北京奥运会、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多届全运会、亚运会、青奥会及春晚等,都在音乐史上留下了印痕。
2008 年北京奥运会闭幕式上, 我创作并由世界顶级歌唱家多明戈和中国歌唱家宋祖英联袂演绎的主题歌《爱的火焰》,我用的是《茉莉花》的音乐素材,并结合世界流行音乐语言圆融共生的旋律,在圣火熄灭的那一瞬间告诉世界,五千年文明的中国,是这样美好、仁爱与包容。我的艺术赢得了国际国内业内外人士高度一致的好评,认为这是我用中国的音乐主题,诠释体育精神和人类友爱的典范之作。
截至2026年,我已创作器乐、声乐、舞蹈、影视、文旅演艺等各类作品六千余部,曾担纲北京奥运会闭幕式音乐总监暨二十多届春晚音乐总监或主创。 多次获中央及多部委表彰嘉奖,缘于热心文艺志愿公益服务,还曾当选为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副主席,获得了“全国最美文艺志愿者”称号。
我曾受恩师熏染与鼓舞,成为第一个成功发明电二胡的人,如今虽已年过六旬,但我并没有满足于已取得的创作及演出成就,继续研究民族音乐如何从传统化向现代化、电声化、数字化发展,先行、先试、先为、先成,发明了新民乐数字音乐云等。近年来我又向音药科学领域探索,经我在长期的音乐演奏和创作过程中亲身体会,并长期科学实验, 发明了“音药”,并组建打造了集治疗、音药研究院与音药方舟生产一体化的“音药”与“音疗”全产业链。
我认为“乐”与“药”存在着相互依存并转换的健康能量。既然音乐是上苍赋予人类最美妙的礼物,它与医药的神秘联系不仅体现在“乐”与“药”两个繁体字上,也体现在“致乐以治心”这一观点上。音乐与医药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可以直接作用于人的灵魂,美化心灵、完善人格,益于身心健康,可谓药中上品,甚至可以就治心而言,远胜于药。
我给音药的定义是:以音为药,药之于心,抛去以药物、器械等治愈、治疗为最终目的的途径和手段,以音为药,就是以音药为治疗的基本元素,对人体的疾病进行非药物的有效干预,是我带领团队历经数年的潜心研究,结合人类生命科学的最新成果,根据音药治疗学、音药心理学、运动生理学、思维发展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神经学、药学、生物化学、生物电子学等众多学科的众多成果。
当然,这种跨学科的音药学学科建立,直接得益于早期在学校时,恩师在我心中埋下的以大思维和善用科学解构艺术的种子。
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听仙人指路。如果说我的精彩艺术之路幸有仙人指路,那么,恩师马友德就是我的“仙人”。
我是恩师的一部作品, 终生难忘恩师给予我严父般的厚爱和培养之恩, 终生难忘“二胡马家军” 欢聚一堂, 各展平生所学向恩师表达感恩之情, 恩师在欣赏我用自己发明的 “电二胡”演奏巴赫时,脸颊淌下的欣喜热泪……
千言万语,道不尽对恩师江河般浩荡的感激之情。纸短情长,勉作拙句再颂师恩:
教学育人德为先,
思维格局栋梁见。
新奇绝美雅俗赞,
曲高和众醉凡间。
谨以此文,追念恩师。
学生 卞留念 敬记
丙午季秋于京华
(2026 年 11 月 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