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以秦腔艺人成长为脉络的电视剧《主角》热播出圈，不仅让秦腔再度走进大众视野、收获大批年轻观众，也让越来越多人将目光投向深耕一线、坚守舞台的基层戏曲演员群体，晋剧演员张军波便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位。三年前，何赛飞曾为他发出振聋发聩的一问“戏呢？钱呢？”，张军波也由此走入大众视野。时隔三年，曾经备受大家牵挂的张军波如今境遇如何？是否依旧坚守在戏曲舞台上？近日，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

三年前，突然被流量“砸”中

时间回到2023年5月，山西晋城《中国梆子大会》的录制现场，张军波凭借一曲《清风亭》惊艳全场，可当众人知晓这位功底扎实的戏曲演员多年未能转正、收入微薄，还要靠兼职补贴家用的窘迫处境后，评委何赛飞当场发出尖锐的追问：“这样的艺术家不保护，不给予基本生存，给谁？戏呢？钱呢？到哪里去了？” 这段视频迅速刷屏网络，基层戏曲演员的生存困境被推至公众面前。

现在回过头去看三年前何赛飞的发声，确实给张军波的生活带来了一定的改变。“那确实是一次意外，我毫无准备，突然就被铺天盖地的流量关注到了。后来生活也确实改变了一些，出场费、演出费比较高了一点，演出场次也多了一些，大众的关注还是有用的。”人们不仅关注到了当时张军波个人生活的困境，也了解到了基层戏曲演员的生存问题，“可以说，那次意外曝光是把基层戏曲演员面临的一些问题推到了台前了。”

何赛飞呼吁保护地方戏演员，称“振兴戏曲真的不是喊的”。张军波心里对何赛飞充满感激，“她肯定是想帮更多的人。”尽管仍然一直没有转正，月工资也不高，演戏之余还需要兼职补贴家用，但，“舞台和艺术还要继续。”

2025年年底，张军波在个人社交账号上透露，自己决定离开山西省晋剧院了。在采访中他向记者确认了这一消息，“对的，我目前已经回到老家昔阳了，现在是自由演员。”离开省团并不意味着他离开了晋剧舞台，实际上这段时间张军波演出日程安排得还挺紧的，“这两天还有人邀我去商演了，演的老戏还是比较多一点，这几天唱《金沙滩》还比较多。”

从12岁起，一直坚守在舞台上

最近，电视剧《主角》特别火，不久前刚刚收官大结局，张军波也在看这部电视剧，“我最近一直在看，哎呀真的是拍得好，好多地方看着看着，就让我想到我自己小时候学戏那会儿了。”

从12岁起开始学戏，张军波一直坚守在舞台上。在戏曲演员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容易”这两个字。“现在年轻人学戏基本是不挨打了，我们那个时候师傅教戏还是要打人的，我也挨了不少板子。”刚开始学戏时，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开始练功吊嗓子，记不住词、压不下腿或者偷懒少练，少不了挨师傅的打。“一般十二三岁就开始练功了，小一点的还有六七岁的，现在很多父母不愿意让小孩吃这种苦。”

《主角》让他产生了很多情感共鸣，不仅是因为这部剧的年代背景、角色学戏的经历与他自身的经历相差不远，剧中的许多角色也让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身边那些为了一台好戏年复一年坚守的老前辈们。更令他感慨万千的是，这部电视剧勾勒了秦腔行业数十年中的命运起伏：曾经的台柱子花彩香因时代变迁无戏可唱，最后成了无人问津的街头小贩；因为看戏的人少了，没人包戏，忆秦娥为了养活自己和剧团，商场开业让她上去唱两嗓子撑场面，就算被胡三元说这是糟蹋戏，忆秦娥也要上……“这个剧拍得真的很现实，年轻观众不看戏了，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剧团自负盈亏，演员要自己想办法讨生活，这也是个很现实的事。”

在《主角》播出后，秦腔变得特别火，很多年轻观众因为这部剧开始了解秦腔，想要去看秦腔戏演出，在张军波看来这是件非常好的事，“晋剧也是很有魅力的，要是有部像《主角》这样拍晋剧的戏，我相信晋剧也能火的。”

“这几十年来不容易，辗转了很多剧团。”聊到过往几十年的经历，他语气中有些感慨。二十多岁时，张军波在平定县晋剧团工作，后来转到了吕梁市晋剧团。随着舞台演出经验的积累，他的唱功日渐精进，凭借着唱念做表俱佳的表现，成为山西省晋剧院的一名演员，“从个人的团到县剧团到省团，不管是在哪里吧，演出一直没有停过，每年从正月到十一月都在演。”哪儿有演出需要，张军波就上哪儿去，最多的演出地点是在乡下或庙会，每年的大多数时间，他都奔波在演出的路上，“有时也会跨省演出，比如到陕西，晋剧在陕西也很受欢迎的。”

戏曲与时俱进才能更好走下去

现如今张军波还没有带徒弟，因为觉得自己还年轻，还不到时候，但对传承晋剧他有想要做的事情，“我现在第一想要做的事，就是给我的家乡做点事。咱也没有那样大的本事，如果能给我们本地的文旅带来一点基础的流量就很好了。再一个，也想要自己做一个院团，给咱们本地的下一代年轻的演员一个好工作的地方，这是我自己的愿望。”

近年来，从国家到地方持续推进戏曲文化振兴工作，2026年2月《戏曲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正式出台，戏曲行业迎来新的发展契机。张军波认为，传统戏曲要走下去，一方面是自我更新，发展要与时俱进，另一方面是吸引年轻观众。过往观看晋剧的人大多是年长的老人家，不过这些年来在年轻人群体中，戏曲氛围明显浓厚了不少。张军波参与了不少戏曲进校园活动，他会和学生们讲解戏曲舞台上的程式化、虚拟化，也讲晋剧的文化传承和特色，学生们的反馈大多十分积极，有人觉得好奇，有人惊叹戏曲文化的博大精深，对戏曲的历史产生浓厚的兴趣，其中就会有部分学生开始迷上戏曲，喜欢这个戏、偏爱那个角儿，逐渐成长为一个小小的戏迷，有了观众，戏曲的传承和发展才有了土壤，“对戏曲来说，被关注到就很好，能够让年轻观众对戏曲产生好奇也很好，有了好奇心，他就会想要知道为啥这个戏是这样的，为啥这个动作是这么比划的，他愿意了解这个戏了，就可能进剧场成为戏曲观众，或许还能成戏迷呢。”

戏曲这条路只有热爱远远不够

张军波喜欢晋剧舞台，也不愿放弃晋剧舞台，“这么多年，让我坚持着走下来的力量，应该就是对戏曲的执念，或者说是信仰。”从少年时开始学戏，张军波一路上看到了一代代戏曲人对舞台的执着劲，不仅是在台上演出的演员如此，还有很多台下的工作人员在坚持，“戏曲传承不是靠着一两个演员的，背后还有好多好多人的帮助和支持，服装、化妆、舞台上的老规矩都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

要做戏曲这行，热爱戏曲是前提，但光是有热情是远远不够的，做戏难，成角更难，吃过苦中苦，也不一定就能成个角儿，戏曲演员要能从跑龙套的走到舞台中央，需要天赋，需要日复一日的刻苦，也需要一点机遇，要耐得住心等一个出头的机会。

尤其是对于戏曲演员来说，光学习理论是不足的，一定要有非常充分的舞台演出实践，才能够担得起一个有分量的角色，站在舞台上，能够获得包括何赛飞在内的一众评委的好评，这就与张军波几十年来的演出经历分不开，他能在乡村的小台子上唱得村民们满堂彩，也能站到剧院、演播厅的大舞台上赢得专业观众、评委的肯定。

这几十年磨练成角儿的时光怎么走下来，个人努力是一部分，来自外界的帮扶、支持也不能缺少。新一代戏曲演员怎么才能扎根行业，怎样才能获得更好的发展，在张军波看来，不光是个人能不能吃苦的问题，也要让年轻的演员们看得到行业未来，“要吸引年轻人去学戏，去传承戏曲，就要给他们提供一个更好的发展前景和发展空间，这样才能把人留住。”

今年张军波最小的孩子已经十四岁了，聊到孩子们的未来职业规划，他觉得还是要看孩子们自己怎么选，“这个行业挺难走的，我走过也知道，但如果确实喜欢的话，我还是会支持的，不过现在孩子都还在上学念书。”

戏比天大，这是张军波微信的签名，也是他在戏曲道路上一直坚守的信条，这条路上有不为外人道的辛酸，也有难以言表的满足和快乐，即便不容易，但他还在继续走下去。“观众是天，舞台是地，戏就是命”，性格开朗的张军波说，“我的所有关注都在戏上，最开心的就是在舞台上演出的那一刻”。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沈昭

视频|沈昭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