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翎转身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回头看，9岁的曾佩霖还在摆手；又走了一程再回头，那个小身影依然立在原处。后来女孩妈妈发来微信，说孩子哭了很久。这是封翎第三年到江西省赣州市兴国县杰村乡支教。三年前，她拿出自己的奖学金和兼职挣的钱，每年2000元资助这个女孩直到大学毕业。而带她走进这片大山的父亲封志彬，已在这里支教了四年。

“姐姐，我终于等到你了！”

9岁女孩扑进支教队员怀里

7月30日17时40分，记者跟随“金陵先锋”南京市退役大学生志愿服务队南京铁道职业技术学院分队（以下简称“支教团”）一行，沿着山路驶向白石村。

 封翎和支教团成员一起到曾佩霖家中。

10公里的路，车子走了20分钟。越往前，坡越陡，弯越急。对面来车时，得有一方先靠边停稳，另一方才能勉强驶过去。最惊险的是那几处连续急弯，车辆刚转过一个平缓的弯，引擎立刻低吼着往上爬，直到连续绕过多个弯，才能看到白石村的轮廓。

白石村是山区村，位于兴国县城东南部的杰村乡。众人刚下车，就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就蹦蹦跳跳地迎了上来，一头扑进封翎怀里。“封翎姐姐，我终于等到你了！”小女孩叫曾佩霖正是此行要家访的孩子。

封翎还没站稳，曾佩霖就拉起她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沿着山路又走了约十分钟，终于到了曾佩霖家门口。此时，一个穿着绿色短袖的男孩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是曾佩霖的二哥曾豪，今年19岁，在江西农业大学读书。

 曾佩霖的父母为支教团备下了一桌地道的客家菜。

为了欢迎支教团一行，他们家特地备下了一桌地道的客家菜，摆出的正是当地传统名宴“四星望月”。圆桌上，巨型竹笼盛放的兴国粉笼床居于正中，红烧猪蹄、香酥炸鱼、鲜辣小炒错落摆开，清炒米粉、时蔬与肉汤搭配得当。

厨房里，曾佩霖刚凑到灶台边想帮忙，就被妈妈陈女士轻轻推了出去：“别在这儿，快去陪哥哥姐姐们。”她随后笑着说：“几天不见，你又长高了！”

陈女士一边忙活一边对记者说：“都是自家种的菜，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就是随便吃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又透着一股山里人家特有的实在。

提起支教团，陈女士连连夸赞：“这些孩子都特别好。”她说，女儿最初只是跟着支教团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一起玩，日子久了，处着处着就有了感情。

“钱不多，但我想尽力”

每年2000元，直到大学毕业

说起封翎和曾佩霖的缘分，要从2024年讲起。那年，封翎刚考入淮阴师范学院，在父亲的带动下来到江西支教，由此认识了曾佩霖。

 封翎和曾佩霖的合影。

除了课堂上的陪伴，她和孩子们一起吃饭、每天接送上下学。封翎回忆，一天来回要走十几公里，一开始根本吃不消。反而是曾佩霖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回头鼓劲：“姐姐，前面就到谁家了！”“你歇一会儿，我们再继续往上！”

第一次到曾佩霖家时，封翎听到孩子的父母提起家里的难处——“孩子多，怕将来没法让每一个孩子都继续念书。”她当场愣住了，“我真的很难想象，会有人因为交不起学费而没法上学。”那天回去后，她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想尽自己所能，帮这孩子一把。

封翎和曾佩霖约定，每年资助2000元，一直到她大学毕业。钱不算多，但对还在读书的封翎来说，每一分都来自自己的奖学金和兼职收入。“钱不多，但我想尽力。”她说，等以后工作了，还想给这个孩子更多帮助。

以前，封翎会在放学后到孩子家里坐坐，很少留下来吃饭。直到今年，她才第一次在曾佩霖的家中吃了一顿饭。“叔叔阿姨特别热情，准备了好多菜，其实我知道，平时他们自己吃得挺简单的。”封翎说，那份用心让她既感动，又有些过意不去。

“希望能去南京读研、读博”

一句“不要慌”改变了山里娃

和陈女士聊下来，记者才发现，这个家庭与支教团的缘分，远不止这两年。

2023年暑假，退役军人封志彬带着“金陵先锋”南京市退役大学生志愿服务队南京铁道职业技术学院分队来到了白石小学支教。曾佩霖的二哥曾豪当时在读高一，主动报名参加。曾豪告诉记者，当时因为学业压力大，成绩一路下滑，情绪也不太稳定。“支教团里的心理老师卓文玲，前前后后跟我聊了四五次，对我帮助特别大。”

让他印象更深的，是封志彬。“第一次见封老师时我很害羞，他就拍拍我说‘不要慌’。”曾豪回忆道。从那以后，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去年高考填报志愿，封志彬给了不少建议。

现在遇到什么问题，曾豪还会主动找封志彬请教。去年秋天，他刚上大学不久，封志彬刚好路过他学校，主动联系询问生活学习上有没有困难。今年暑假，支教团再来时，曾豪本想报名当志愿者，但因为学校事情多，没能成行。

 曾豪给了封志彬一个拥抱。

这次到曾豪家，封志彬明显感觉到他变了。“第一次见的时候，他几乎不怎么说话。如今不仅考上了大学，人也开朗了许多。”在院子里，曾豪给了封志彬一个拥抱。那个拥抱让他觉得很温暖、很踏实

受支教团的影响，曾豪对南京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向往。“希望以后能去南京读研、读博，留在南京工作，在那里生根发芽，有更好的前程。”

“传承，就是一代带动一代”

山路上，父女两代人的接力

21时30分，终于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曾佩霖紧紧抱着封翎的胳膊，怎么也不肯松开。一句“姐姐再见”说了又说，双手却始终攥着不放。好说歹说，孩子才慢慢放手，却仍倚在家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封翎转身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回头看，她还在摆手；又走了一程，再回头，那个小小的身影依然立在原处，手臂高高举着。直到封翎走远，拐过一道弯，再也望不见那扇院门了，孩子才缓缓放下胳膊。

 曾佩霖和封翎玩耍。

后来，陈女士特意加了记者的微信，才得知封翎走了以后，孩子哭了。这一幕，封翎并不知道。但这样被牵挂、被舍不得的感觉，她并不陌生。

 曾佩霖不舍得封翎离开。

三年前，封志彬第一次带她走进这片大山时，她也是这样看着父亲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一步步学着去靠近那些陌生的孩子。而如今，她也成了那个被山里的孩子追着、念着、不肯放手的人。

说起父亲，封翎言语间满是感激。她感谢父亲让她有机会走进大山支教。而更让她敬佩的，是父亲这些年始终如一的坚持。从第一年到现在，他每一年都带着不同的学生，踏上同一条山路，重复着同样的事。

 记者为封翎和她的父亲封志彬拍了合影。

封志彬几乎没和女儿合过影，但这些年，他看到了女儿身上的变化，“女儿不仅学会了换位思考，更懂得体谅别人。”

今年20岁的封翎，已经是第三次踏上这片土地了。她知道，明年还会来。而山里的孩子也会像往年一样，早早守在门口，等她从山外走来。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闫春旭

视频/剪辑 闫春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