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 | “龙餐馆”90后编剧郎群力:把“好好吃饭”写成战乱里的锚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9-24 13:24:00
文牧野执导、沈腾领衔主演、蒋奇明主演的电影《欢迎来龙餐馆》是2026年暑期档一部备受关注的作品——票房已破22亿,豆瓣评分升至8.7,片方也公布了海外多地发行安排。
该片以一间中东餐馆为切口,讲述战乱动荡里的人情与烟火。电影有三位编剧,郎群力是其中之一。她1991年出生,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后拍过纪录片,凭电视剧《装腔启示录》获2024年第29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编剧(改编)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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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龙餐馆》是郎群力参与编剧的作品中第二部拍摄成片的长片。在扬子晚报紫牛新闻一个多小时的专访中,她的语速始终很慢,反复提到“学习”“体验”和“提炼”。这慢,或许正是一个编剧对故事、对生活最诚恳的姿态——不急着解释,不急着煽情,让“一桌热饭”自己说话。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孔小平
剪辑 孙梦遥
(本文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一
战争和美食,听起来相去甚远,却在电影《欢迎来龙餐馆》里相互交织——中国厨师徐福远赴中东谋生,与餐馆经理马俊生共同经营龙餐馆,战争爆发后,被迫卷入动荡。这间餐馆连接着普通人的生计、情感与命运,也成为影片进入“战争与和平”这一主题的切口。
这是郎群力此前从未涉及的题材领域,“我记得特别清楚,是2022年,那天我的《装腔启示录》剧本刚好定稿,本来想小小庆祝一下时,文牧野导演让我去一趟公司,他问我愿不愿意加入《欢迎来龙餐馆》编剧团队。就这样衔接上了,很机缘巧合的一天。”
她此前从事过纪录片拍摄,对这种“从头学起”的模式并不陌生,这次从剧本创作到上映前的参与,持续了约四年,学习也贯穿其中——看资料、看论文,翻联合国关于战争儿童的文件,那时候还没有AI工具,主要靠自己一点点啃原文,查找需要的数据。不过,她很兴奋,“因为做编剧很有意思,一直在‘公费学习’。大家愿意给你时间,给你资源,愿意给你相关的一系列帮助,让你去重新了解一个领域,了解一个题材,了解一段历史。”
《欢迎来龙餐馆》的题眼,无疑是文牧野导演在剧本创作过程中提出的“好好吃饭”。对中国人而言,许多重要时刻都与一张餐桌有关。吃饭不只是生存本能,更是中国人维系关系、联结彼此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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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郎群力看来,战争与美食之间的反差,能够让观众更直接地感受到普通人的生活处境。她解释,战争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吃饭却是人人每天必须面对的事。美食能让观众通过熟悉的感受靠近人物,两者之间的反差,也使日常生活的可贵更容易被感知。编剧团队要做的,是将“好好吃饭”这四个字,从一句台词变成更多的具体动作。
这些动作,大多落在了由沈腾饰演的厨师徐福身上。徐福认为,吃饱是天大的事,再难也要吃饭,吃饱了就不想家了。他一边嘴硬,一边给战争孤儿们做饭、给朋友俊生做饭、给餐馆合伙人老扎患病的女儿做饭,直到最后,他带着孩子们逃离极端组织掌控时,在逃亡路上,就算是做他认为上不了台面的烩饭,也要让孩子们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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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及沈腾,郎群力用了一堆形容词来描述她所认识的沈腾,“你在电视电影里看到他非常幽默,实际上,他就是非常幽默的人。腾哥在任何时间跟我们交流都能让我们笑。他的反应很快,有智慧,让人如沐春风,简直无法想象。”她更是透露,电影里很多台词是沈腾发挥的,“那些智慧的话,是我们在案头无法写出来的。腾哥给剧本加分很多。”
说到导演文牧野,在编剧合作的过程中,大家总是能被他的严谨、准确、热情和坚持所打动,“对于《欢迎来龙餐馆》应是什么样子,他有非常准确的判断,我们要不断想办法靠近他的判断。”
她还从文牧野身上学到了“叙事自信”。很多情节上的赘述其实都是叙事不自信的产物,只要关键情节写到位,不必反复描摹,克制的故事笔触会让电影的节奏更快、更紧凑,也要相信观众完全能跟得上,能看得懂,所以她学着不急着解释,不急着煽情,让故事自己说话。
二
郎群力相信,能打动人的作品,一定藏着非常真实的人生体验。
“作为编剧,有一句很俗的话——‘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比如今天遇到一件很痛苦的事,就会自我安慰:没关系,有朝一日我会把它写进剧本里。”她说,这带着一点阿Q式的自我安慰,“当你痛苦时、喜悦时,稍微抽离出来,用第三人称视角看一看,也许以后真的可以写到剧本里。”
不过她也向记者解释,前面的说法带着玩笑意味,真正经历痛苦时,痛苦也是很具体的,并不会因为具备书写下来的能力就能更快走出来。在她的体会中,把抽象的痛苦写成具体的文字,也能带来一些疗愈。但她不会一遇到事就去记录当储备素材,“这样做,对自己有点残酷,有一种把自己当成观察目标的感觉。”她在生活与创作之间保持着距离:先真实地经历喜怒哀乐,再回过头来理解和提炼。
这份分寸感也许是保持创作真实度的方法。她说,编剧大多是高敏感人群,“大家在经历一些事情的时候,内心会百转千回。我认为,可以记住这种感觉,不要麻木,然后提炼它,用到创作中。提炼的能力很重要。”
而这种“提炼”的能力,贯穿在她的求学和一系列的社会实践中。从2009年进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读本科开始,郎群力就一直在实践。大一大二接一些栏目剧的小片,去剧组当场记,兼职做编剧,大三实习拍纪录片。毕业后继续拍摄纪录片,期间也兼职写剧本,后来回到学校读研。她认为,这些给她的最大收获,就是有了做田野调查、采访,以及迅速学习一门自己不了解的职业和生活的技能。
所以,呈现都市生活状态的职场爱情电视剧《装腔启示录》播出时,很多观众评价“编剧肯定是上过班的”,这部剧目前的豆瓣评分是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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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我确实‘四海为家’。”她也有过某海外律所的翻译工作,这些都让她跟《装腔启示录》里的角色产生了奇妙的共振。而且她创作剧本时还通过社交平台,查找现实职场人的经历,得到了很多灵感。《装腔启示录》播出时,她也惊喜地看到他们中也有人看了剧,还给出了评价。这种与观众的另一种“隔空共振”,让她非常开心。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击中社会情绪”。然而,谈到作品与社会情绪的关系时,她强调影视制作周期很长,创作者很难预判作品上映时的热点,而比起预判,更重要的是把故事打磨好。创作剧本时肯定不是抱着“今天必出金句”的心态来的,“我始终认为,只有自然流淌的、带着真实情绪所写的台词,才有可能引起共鸣。比如最近问世32年后首次在中国内地院线上映的《肖申克的救赎》,大家一样会为中间某个情节而感动,因为向往自由的愿望是不变的。所以,好故事是隽永的,能够反复被讨论的。”
【快问快答】
K:孔小平
L:郎群力
K:《欢迎来龙餐馆》呈现了很多美食,那你本来会做饭吗?
L:我之前是一个完全不会做饭的人,还是那种可以一个月吃同一种外卖的人。拍完电影,我不仅学会了一些家常菜,甚至还有了拿手菜酱牛肉。
K:电影里有很多小朋友,有什么试戏或者相处趣事吗?
L:太多了。比如,扮演贾马尔的法鲁克,他那场戏是要从书包里发现炸弹,结果他和他爸爸花了3天时间,做了一个真的会亮的炸弹道具带来试戏,他非常认真,我们都很惊喜。
因为他是歌手,试戏后我们请他唱首歌,他就坐在那儿,给我们唱了一首很传统的歌,虽然听不懂,但那首歌很悠扬,他又是清唱,那一幕很美很震撼。
还有就是教孩子们唱儿歌,哇,太费劲了。尤其是苏苏,永远是记住这句,忘了下句。但是现在想想这个过程,又非常温馨,孩子们都好可爱。
K: 影视剧接受市场检验,难免会面对观众吐槽,你一般怎么办?
L: 《装腔启示录》开播时也遇到过批评的声音,看到批评当然会难受。但是同时我也会这样想:我的经历毕竟单一,观众的人生体验是我的无数倍。平时要收集这些声音得费大功夫,一开播却都真实地传到我面前,所以我很珍惜。
K: 你刚才也说四年前,《欢迎来龙餐馆》收集资料时还没有AI工具,你如何看待AI对影视创作的冲击?
L: 我觉得是,不盲目乐观,也不过度恐慌。
不能高傲地认为“编剧是有生活经验的”,是不会受到冲击的。AI在一些环节能提高效率,也可能缩短制作周期,让作品更及时地回应当下。但也要警惕“效率对思考的挤压”——当行业习惯了AI带来的速度,创作者是否还有时间去打磨故事?这个问题,或许比“AI会不会取代编剧”更值得年轻创作者思考。
K: 你以前拍过纪录片,之后还想回到这个领域吗?
L: 我认为,可能纪录片应该会是寿命最长的影像记录,因为真实的魅力永远比虚构的魅力要大。我此前拍过偏人文的、偏科学方向的纪录片,还拍过野生动物。如果之后还想拍纪录片的话,我可能还是想去拍动物,大自然比人类更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