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膝着地，匍匐着身体，双手推着“四轮小钢炮”（四轮小车上架着个相机）前行。很快，滩涂湿地上的泥水，把他的裤管都沾湿了，潮湿的泥迹，一直蔓延到他的大腿。可他完全顾不得，这个穿蓝色夹袄的男人，目光专注，凝视着前方。匍匐着前行几百米后，他轻呼：“快看，前面有一群‘小勺子’。”“嘘，必须悄悄地，离得远远的。勺嘴鹬，警觉性特别高。”他的诉说中，有抑制不住的喜悦。他嘴角上扬，眼里有光。他凝神静气，将脸紧贴在相机上，聚焦、拍摄。

他姓李，中等身材，体格健壮，为人爽直，因头发早谢，索性理了个光头，戏称自己“光头李”。他在东台条子泥拍摄鸟类，已有15个年头，存有上万张鸟类照片，对各类鸟的习性，了若指掌，这一带的观鸟爱好者都称他为“小鸟博士”。

当年，老李拿着相机，行走在滩涂上，无意间拍摄到几只嘴巴像饭勺一样的小鸟，后来，他得知，这是全球极度濒危的鸟类——勺嘴鹬。盐城人亲切地称之为：小勺子。目前，全球也只有不到700只勺嘴鹬。每年8月至次年4月，勺嘴鹬和其他鸟类一起，从俄罗斯西伯利亚东北部的北极苔原带，沿东亚到澳大利亚的通道迁徙，途经东台条子泥等沿海滩涂，最终抵达澳洲越冬，迁徙全程约8000公里左右，它们会依赖盐城的滩涂湿地，来换羽，补充能量。

初见小勺子，“光头李”的一颗心，就被萌化了。为了与这种可爱的小鸟多见几次，多少个日夜，他守在晨曦中，蹲在夕阳下。他已拍到200多种鸟儿，而那特别珍贵的，是一只只憨态可掬的小勺子。老李向一同在拍鸟的我，展示他捕捉的得意瞬间：一只勺嘴鹬，瞪着明亮的小眼神，伸着那勺子般的宽喙，敏捷地去捕那正在掠水而起的小鱼；两只小勺子，挤在一起谈情说爱；两兄弟，相互谦让着，放跑了面前一条受惊的小虾；还有梳着羽毛的、伸着懒腰的，以及摆出各种傲娇姿态的小勺子……

一年中，他至少有300天，会来这滩涂上，看鸟，拍鸟。谈起鸟，他如数家珍：鹬类除了勺子鹬，还有：黑翅红长脚鹬，我们也叫它“红脚娘子”。小青脚鹬，白腰杓鹬。大杓鹬，体型最大，嘴长且弯。它将喙伸进浅滩下，吃下面的沙蚕。

我猛然瞅见，一只“小勺子”的脚上，有数字标记，忙问其意。老李解释说：这是足旗。有黄色、绿色和白色，来自不同的国家，上面的号码是研究人员留下的，就像人的身份证一样。“小鸟博士”有时一个月会跑上万公里，来记录小勺子的繁殖、生活规律，因此他知道，科研人员会通过鸟儿的“足旗”来分辨它们的迁徙轨迹。

在摄影爱好者的学习交流会上，有人问老李：拍摄过程中，遇到过什么风险没？他笑了：有，有一年，为了记录黑脸琵鹭的繁育规律，我在鱼塘边拍摄，四面都有沟，沟上有一层淤泥，黑脸琵鹭，就喜欢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拍着拍着，忘记留神脚下，一脚陷下去，瞬间陷到腰部。当时同行的人，还在开玩笑说：给我买咖啡，拉你上来。唬得我连忙许诺：在场每个人都有咖啡和下午茶。笑声中，就有渔民伸来两支竹竿，我赶紧爬了上来。回家后，我就买了3份保险。老李说得大伙都乐了。

“小鸟博士”表决心：只要走得动，我会一直在条子泥拍鸟，我太喜欢这片永远向东延展的滩涂，我已嘱咐儿孙，百年之后，骨灰就撒在条子泥，这样，我将永远能看到小鸟们在飞翔。

作者：郭玉霞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