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像烧红的铁板，柏油路烤得泛着油光。街角树荫下，师傅蹲在地上涂标线，洗得发白的蓝绿拼色短袖工装，溅满深浅不一的白漆点。他左手扶着角铁焊成的长方框模具，右手握着带柄的短毛滚筒刷，顺着模具边缘碾过路面，每蘸一次都在桶沿刮两下控量，避免淌料。汗珠顺着额角皱纹往下滚，砸在滚烫的路面上，瞬间洇成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烈日烤干。

我去打印社取材料时见他弓着腰忙活，半个多小时后折返，他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工装后背已湿透，紧贴着脊梁骨。我停下脚步，招呼了声：“师傅，这天够热的！”

他抬头，黝黑粗糙的脸上堆着笑纹，随手抹了把汗，掌心的白涂料在额角蹭出浅浅一道印：“干惯了。”他手下没停，滚筒刷碾过之处，涂料顺着模具边缘留下规整的线条——这种标线料干得快，不用等太久就能撤模具，正好能赶在晚高峰前把这排车位线划完。

与他搭话，才知道师傅48岁，永丰镇人，初中毕业跟着老油漆工学手艺，后来随装修老板跑工地。前些年房地产红火，家装的活接得多，他和媳妇在万户新村租房落脚。那时候父母亲身体硬朗，帮着带孩子、守家，他和媳妇一天跑几个工地，累得倒头就睡，却睡得安稳。

变故是在去年来的。老父亲突发重病离世，76岁的老母亲身体也每况愈下。家里土地早流转了，老人生活虽能自理，他却放心不下。作为独子，只要晚上没活要赶，他就骑电动车回老家，帮母亲买菜做饭、收拾屋子，陪老人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再赶回来。

这两年家装的活少了，他便找短工做。居委会要规范路边停车，招人划停车线，他第一时间报了名。居委会知道他要照顾老母亲，把活儿安排在就近街区，允许他灵活调整时间。

蹲久了起身时，师傅下意识捶了捶腰，动作有些迟缓。常年体力活落下的腰疼，他从不说，接着，他俯身核对标线的间距，容不得半分差池。裤脚的尘土与涂料渍，是他日复一日奔波的印记，却挡不住他对活儿的较真。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街道上，一排排白线在暮色里格外规整。他收拾好工具，把剩下的料桶盖紧，又把散落的涂料渣扫进垃圾袋，这才跨上电动车。他腰杆挺得笔直，像他刚划好的那些标线，规整、稳当，透着股撑得起日子的韧劲。

作者： 夏儒静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