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木门，我首先看见，午后稠密的光，滤成一种蜂蜜似的、胶着的金黄，慵懒地铺在厅堂中央方块地砖上。空气里有樟木、旧日的纸张、报刊与时光耐心发酵后混合的气味，这是一处曾运筹帷幄、吐纳硝烟的新四军抗战指挥部。

宅子的守护人引我上了二楼参观。在二楼厅堂的小会议桌上，我的视线滑过瓷瓶里半枯的芦花，滑过那叠边缘毛了的线装账册，被一件展示品稳稳擒住——这是一盏马灯。

马灯静默地踞坐在那里，铁壳黝黑，灯芯完整，玻璃罩子亮净，好似烽火与时光的尘埃都不曾在它表面留下指纹。

守护人的声音，这时慢悠悠地响起，“这是当年留下的老马灯，”他说，手指虚虚一点，“指挥部的夜，就靠它。”

在老者絮絮的讲述里，我听到的不再是史书上的战役名称与伤亡数字，而是一些抗战硝烟中不可忽视的细节。“那晚，灯焰跳了三跳，政委的眉头就锁死了。”“送信的小鬼，裤脚被夜露打湿到膝盖，他凑到马灯前，汇报最新的战况。”“机要员借着这点光赶译电文，头发梢几乎贴着灯罩，他译完最后一行，东方已见鱼肚白。”没有冲锋的号角，没有震天的炮火，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生死契阔，都被浓缩在那玻璃罩子小心护着的光焰之中。

我凝视这盏马灯。忽然觉得，这整座保存完好的老宅，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盏更大的、更复杂的“马灯”？那些年轻而炽热的生命，在老宅中奔走来去，他们紧张调度，来回分析，机智辩论，司令员一手举起马灯，一手抚触地图，不同的迂回穿插与反包围的线路，在他心中闪烁。在那为战局彻夜不眠的寒夜，抗战必胜的信念，才是其中真正的“灯焰”。

在老宅的深处，马灯无需被点亮，因为它从未熄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闪耀。

作者：王海波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