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 | 长相伴
来源: 扬子晚报
2026-01-30 13:51:00
那天饭后,我正在院外晾晒衣物,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问候:“您好!我是长护工作人员,您是周奶奶的女儿吧?你们母女长得真像。”我点点头,她随即指着胸前的证件:“这是我的工作证,上面有公司印章。” 我想起父亲提过,市医保局为参加基本医保的农村重度失能老人推出了长护险,母亲的情况符合规定,保险公司将定期安排人上门,帮助护理母亲。我连忙请她进屋,她稳稳停好电动车,先洗手消毒,仔细戴上口罩,才轻手轻脚走进母亲的房间。
确认母亲进食已过半小时,她将空调调到25℃,利落地撕下两片纸巾,搓成小巧的纸球,轻轻塞进母亲耳中,再细心调整好枕头高度,铺妥防水布,才开始为母亲洗头。她左手稳稳托住母亲的头颈,右手舀起温水,缓缓润泽母亲的发丝,挤出洗发水搓出绵密泡沫,指腹顺着老人的发根轻柔地揉到发梢,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婴儿。
吹干母亲的头发后,她又让我换了两盆热水,拿上大毛巾和肥皂,开始细致地为母亲擦身。擦洗到腹部时,母亲忽然咳了两声,我心头一紧,她却神色从容,轻巧地将母亲侧过身,屈起手掌在背部拍打几下。“没事,就是被口水呛着了。” 她柔声宽慰我,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待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物,又细心掖好被角后,她提议给母亲做个全身按摩。她从肩颈到腰背,再到四肢,推、揉、按、捏、拿、拍,动作娴熟连贯,力量持久均匀、刚柔并济。母亲虽无法言语,紧锁的眉头却渐渐舒展,脸上慢慢露出了惬意的神情。按摩结束时,她的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喝了两口,便拿起指甲剪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母亲修剪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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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衷赞许:“顾姐,您的按摩手法这么专业,以前是专门做这行的吧?”“不是的。”她温和地笑了笑,笑容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缓缓说起自己的经历:她是家中长女,没有如两个妹妹一样外嫁,找了个上门女婿。丈夫勤劳踏实对她也体贴,婚后生了一儿一女,生活平淡又幸福,谁想,三年前,丈夫在外务工时突发脑出血,在务工地的医院手术后一直昏迷不醒,连公婆都打算放弃了,唯有她四处奔波筹钱,将丈夫接回来,转到南京的大医院。那段日子,她衣不解带地守在病床前,擦洗、翻身、料理大小便、活动四肢,日夜不休。隔壁病床请了位专业护工,她看着护工的按摩手法,便悄悄记在心里,趁空闲时虚心请教,慢慢练就了一手扎实的按摩技艺。
在她不分昼夜地照料下,丈夫在昏迷一个多月后终于苏醒,又过了两年,基本康复,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为了还清丈夫看病欠下的外债,她到保险公司应聘长护人员,没想到顺利被录用,在康养医院经过系统培训考核合格后正式上岗。如今,她肩头扛着乡里十位失能老人的照护重任,每月需逐户上门服务十次。这些老人分散在不同村庄,无论骄阳似火还是寒风凛冽,她几乎每天都骑着电动车穿梭在乡间公路上。“虽然辛苦,但能有事做,还能赚份收入补贴家用,我挺满足的。”
剪完指甲,她再次帮母亲掖好被角,轻声说:“阿姨的头发长了,下次我把理发工具带来,给她理个清爽的短发,这样打理起来也方便。”
她骑上电动车,身影渐渐融入乡路尽头的暖阳里。天蓝色马甲上,“长相伴,久安康”六个字随着颠簸轻轻跃动,像一串明亮的音符,划过冬日的静谧。
作者:周桂芳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