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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 | 在藏北的日子

来源: 扬子晚报

2026-03-06 15:36:00

60岁以后,时间如流沙漫漶了许多过往的轮廓,唯有某些岁月,愈是遥远,愈显清晰。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和弟妹跟着父母,从苏中老家远赴藏北那曲地区色尼镇。这是一座海拔4500米的草原小镇,举目四望,连一棵树影也难寻觅,唯有无垠苍黄的草原与远处连绵的雪山遥遥相望。错落的土坯房挨挤在高原炽热的阳光下,铁皮屋顶反射出耀眼的银光,恍若大地倔强的鳞甲;色尼河清冽的流水载着长风穿城而过。初抵高原,我的不适接踵而至:头痛如裂,辗转难眠,干燥的空气甚至磨破鼻腔的毛细血管,动辄渗出血丝。未等我们熬过初来的艰难,年仅八岁的小妹,便因旧疾复发离世。那道伤痛如冰镐凿刻,成了父母心头一生难愈的裂痕。

那时的父亲,常随车下乡奔波,他驾着嘎斯车,像头倔强的牦牛,顶风冒雪、风餐露宿,在荒原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是他留给羌塘草原最深的生命印记。母亲则守在简陋的汽车修理车间,成了那里一尊沉默的雕塑——冬日里,双手在刺骨的汽油中清洗零件,冻得皴裂流血;夏日里,在狭窄的地沟下,她钻进钻出,衣衫被油污与汗水反复浸透。她的右手拇指,更是在一次抢修货车时永远变了形。

藏北给予我的启蒙,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诗,而是父亲引擎的粗重喘息,是母亲被砸扁的指尖上,凝结的岁月风霜。

然而,即便在稀薄的空气里,生命自会寻得浓烈的活法。夏季,父母在房前开出巴掌大的一方菜地,种下土豆、萝卜、白菜与小青菜,让贫瘠高原的餐桌上,终于有了难得的鲜活绿意。冬季,我们去冰河凿洞垂钓,哪怕只钓得几条小鱼,便是一家人的盛宴。夜晚,昏暗的灯光下,母亲捻着羊毛线穿梭,熊猫牌收音机的电波,成了我们通往外界的唯一隧道。《三国演义》的鼓角争鸣,《绒花》的婉转柔肠,都伴着羊毛线的缠绕,悄悄织进了我们的年轮里。

高原的严寒里,人与人之间的温度,总被淬炼得格外纯粹滚烫。我在唐古拉山下的安多县工作期间,彼时漫漫长冬蔬菜稀缺,有一年同事老许休假回四川,竟硬生生用脊背,将一副沉重的石磨驮上了高原。从此,雪夜里那吱呀转动的磨盘声,成了寒夜里最动人的韵律。当滚烫的豆花拌着红油裹住米饭,暖意从舌尖直抵心底,我忽然懂得,所谓“家”的味道,那是我和老许一家人的情谊。

而藏北给予我的,更有生死相托的厚重。多年后,我因气胸猝然倒下,从那曲到拉萨抢救,又辗转到内地医治。下乡返回单位的藏族同事,特意赶到我弟弟家中,将一大包虫草和贝母塞到他手里:“这是东三县最好的补肺药材,寄给你哥补补身体……”那来自高原生命禁区的馈赠,每一根虫草都饱满紧实、每一粒贝母都莹润纯粹,裹着同事滚烫的赤诚。它让我感受到:藏北的天地纵然冷酷苍茫,底下却跳动着最温热的人心。

如今再回望藏北,早已换了新颜。昔日的铁皮土坯屋,被错落的新城楼宇替代;青藏铁路穿雪原而过,天堑终成通途;那曲到拉萨的高速公路,让草原与圣城的往来,缩至三个多小时;逛拉萨的商场,品一杯网红奶茶,藏北人的生活里,多了太多从前不敢想的选择。

原来,故乡不仅是出生之地,更是那片塑造你生命、浸润你情感的地方。藏北,便是给予我温暖、寄我期许的所在,是我往后余生,一想起便满心滚烫的第二故乡。

作者:夏江川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