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初，父亲一条破舢板，从湖北顺着长江漂到了大通和悦洲，与母亲结了婚，一下就生了头挨头的10个兄弟姐妹。

父亲是航运站的职工，有时，轮船卸下从大都市运来的货物，船舱里空荡荡的，晚上却要留人值守。父亲就揽下这个活计，值班费少是少点，总是对家庭的一点贴补。

夜深浪静的时候，父亲时常会听到“扑通扑通”物件撞击船舱的声音，待到起身巡视时，只见渔业队的一艘捕鱼船，刚好从停泊的大船旁悄然而过，悠悠的江风传来了一句话：“老张！这几条鱼给孩子们打打牙祭！”这声音很熟悉，像渔业队的老罗，又像渔业队的老陆，反正我家隔三差五，都会吃到这样隔着船摔过来的鱼。

后来，我家结束了住在船上的日子，搬到岸上住，却依旧没有田地。江边的小屋与院落里，时常就有当地邻居，将自己种出的农产品，隔着竹篱笆摔到我家院子，或是十几根玉米，或是一大捧青菜，间或还有几只圆滚滚的南瓜放在大门口。

今天说起来，还让父亲眼泛泪光的一件事是：渔村东头的老杜家，每年过年都要杀一头年猪。之后，老杜不管别人出什么价，也不卖这只大猪头，别人问急了，他只好这样含糊回应，“我自己喜欢吃卤猪头肉！”

冬夜，天黑得早，老杜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扛着猪头，走到我家厨房，把猪头摔在案板上，掉头就走。如果迎面撞见我家父母，老杜的说辞是，“不好意思，家里人不吃这个，给你们添麻烦了！”老杜细心，明白当时如果送一刀新鲜猪肉，接受的人，心理负担就大了，老张家孩子太多，已经家徒四壁，拿什么还礼？他这样做，就是要好人做到底，让人没有心理负担。

送人节礼，一摔就走，看似鲁莽又唐突，但这种做法，让被帮助的人，留有体面与尊严，这也许是默默提供帮助的人，最贴心的出手方式。

作者：张颖慧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