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油菜花,何以成春日“顶流”——俞香顺漫谈油菜花的前世今生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3-13 14:22:00
三月一到,春天像是一下子有了颜色。
南京周边的田野里,油菜花已经开成一片片金黄;放眼全国,各地也都围绕油菜花做足了文章。陕西汉中将于3月18日启动2026最美油菜花海春季文化旅游季,设置多条精品观花线路;重庆潼南崇龛花海自2月25日开园以来,日均接待游客量已突破4万人次。
今日的油菜花,早已不只是农田里的作物,而是春日文旅和乡村消费的重要入口。
可细想起来,这件事好像并不那么理所当然。桃花、樱花天生带着“春日主角”的气质,油菜花原本却是和农事、土地、菜籽油连在一起的。这样一朵普普通通的花,为何能吸引游客,甚至撑起一个个“油菜花节”?
围绕这些问题,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对话南京师范大学教授俞香顺。根据他的研究,今日被万千游客追捧的油菜花,在历史上曾长期处于边缘位置,它今天的热闹,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经历了大约800年的缓慢形成。
清 蒋廷锡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微史记:油菜花这几年这么火,在古人眼里,它也一直都这么“有地位”吗?
俞香顺:并不是。很多人今天一看到油菜花,就觉得它本来就该这么红,其实并不是。油菜别名芸薹,并不是一个单一的物种,包含芸薹属中的许多种,在中国很早就进入了中国人的生活,可查的文字记载可以追溯到南北朝时期。那时的油菜是作为蔬菜种植的,油菜籽则具有药用价值。但“种得早”不等于“看得重”,在明代之前,油菜花的地位一直比较低。
在唐代以前,可以说是菜花文学与文化的“史前时期”,检点逯钦立编撰的《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未明确出现菜花意象;唐代,菜花只是普通的诗歌意象,出现频率并不算高,文人、民间均未有游赏菜花的习气。《全唐诗》中的“菜花”意象仅有三例,刘禹锡《再游玄都观》:“桃花净尽菜花开”、温庭筠《宿沣曲僧舍》:“平野菜花春”、齐己《题梁贤巽公房》:“压畦春露菜花黄。”菜花开放于道观、僧房的院内,规模当然非常有限,而且刘禹锡、温庭筠诗歌中的菜花野生的可能性极大。
在宋代,如果套用今天的话,也有一条“花卉鄙视链”:牡丹是王,而菜花则与红蓼、牵牛等野花杂花相近,被视为“花丛脞”,并不算什么名花。
菜花地位的小幅提升是在南宋时期。油菜在江南农村比较常见,随着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南移,菜花成为描写江南农村风情的意象。菜花是金黄色的,菜花开时,蝴蝶在花间翩翩飞舞;金黄的菜花与黄色的蝴蝶彼此莫辨,如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杨万里《宿新市徐公店》:“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微史记:西晋张翰有《杂诗》:“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黄花如散金”一句相当有名,有人认为这是油菜花。
俞香顺:这是一桩公案。张翰并未指明“黄华”为何花,一般认为“黄花”是指菊花,但和这首诗开头点明的“暮春”季节不符。宋真宗曾以此为试题,举子误以为菊,结果多被放黜。清人袁枚、洪亮吉等人都认为这应是菜花。但在清代,菜花文化已然成熟,不能排除他们“以今度古”的“想当然”。总之,这里的“黄华”还是应该存疑,并不能就确指为菜花。张翰《杂诗》接下来有一句:“嘉卉亮有观”,用“嘉卉”去形容菜花也颇不合适。菜花只是普通菜蔬之花,无论如何与“嘉卉”无涉。
微史记:油菜花是怎么“翻身”的呢?
俞香顺:油菜花地位的变化,先不是从“花”开始的,而是从“作物”开始的。宋代以前,植物油类中最重要的是芝麻油,菜籽油的比重比较低,但是元朝以后,菜籽油“逆袭”了。明清时期,随着油用型油菜的推广和菜籽油的广泛应用,油菜从单纯的蔬菜变成了重要的经济作物。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油菜花获得了与桃李分庭抗礼的资本。换句话说,它不是先靠名贵进入审美中心,而是先靠“有用”进入日常生活,再慢慢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欣赏。到了明清诗歌里,这种变化已经很明显。那时候的菜花,不再只是田野背景,而是可以被单独欣赏,甚至拿来和桃李比较。“老来不喜闲桃李,别约山僧看菜花”“亦有蜂游将蝶戏,绝胜李白与桃红”,都说明这朵从前不被看重的花,已经开始赢得文人的正眼相看。
微史记:也就是说,油菜花不是靠“高贵”赢的,而是靠“贴近生活”赢的?
俞香顺:可以这么说。油菜花的成名路径很特别,它不以稀有、名贵取胜,而是因为离百姓日常很近,离田园风光很近,反而慢慢有了更广泛的文化认同。它长在农田里,和菜籽油、和乡村、和普通人的生活经验连在一起。也正因为如此,它后来才从“作物之花”变成“可赏之花”。
在重农思维的主导下,皇帝也为菜花“背书”,这无疑也大大提高了菜花的地位。乾隆皇帝曾六次南巡,一般在正月离开京城;一路而南,渐入油菜花的主产区。景随时改,他到达南方时往往正是油菜花季。乾隆对菜花尤其“情有独钟”,《御制诗集》中以“菜花”为意象或题材的作品超过四十首,他甚至即兴命题,《钦定南巡盛典》卷七十五:“乾隆三十年南巡,召试浙江诸生,钦命题目《菜花赋》。”以菜花为赋题绝对是乾隆的“创举”,之前牡丹、菊花、荷花等名花赋作甚多,而以寻常菜花作赋却是首次。
清 董诰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微史记:今天大家常说“花经济”,很多地方都围绕油菜花做足文章,促进消费。
俞香顺:油菜花的“花经济”不是今天才有。明清文人赏花叙事中,常常已经能看到商贩的身影。顾禄记载过,苏州人赏油菜花时,“到处皆绞缚芦棚,安排酒炉、茶桌,以迎游冶。”从这段话看,当时就已经有人把握商机,借花开做文章,围绕油菜花发展出相应的生意。也就是说,今天大家熟悉的“花海+市集+餐饮+出游”这套逻辑,往前追,并不是没有来路。
微史记:油菜花真正大规模进入现代公众视野,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俞香顺:进入本世纪初,油菜花旅游的兴起有些“意外”。在江西婺源,一位摄影家拍摄的油菜花照片获得国际大奖后传回国内,在互联网上形成风潮,吸引无数摄影家走进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在云南罗平,外地游客最早大规模进入时,当地田间甚至还没有完善的通车道路。最早出名的油菜花景观,几乎都与当地独特的地理环境、植被、村庄等有关。当这些具有特点的自然或人文景观,与大片油菜花田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巨大的吸引力。换句话说,真正让油菜花“出圈”的,往往不是花本身,而是“花+山水+村落+生活气息”的整体景观。
微史记:也就是说,并不是所有油菜花都能变成景点。
俞香顺:对。花本身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它长在什么地方、和什么共同构成一幅图景。婺源、罗平、兴化的路子并不完全一样,但都不是单靠“花很多”就赢了。它们背后,既有自然条件,也有传播助推,还有地方长期经营的结果。
微史记:在古代,哪些地方是赏油菜花的好地方?
俞香顺:油菜的主产区是在长江流域及南方,南方当然是欣赏菜花的主要地区。明清时期,文人结伴游赏油菜花已成雅事。在清代,苏州、扬州等地都是赏油菜花的绝佳之地。苏州油菜花开放季节,市民游冶,渐渐成为民俗,词人陈维崧感叹:“君不见四月东吴赏菜花,千园绣幄烂朝霞。”清代顾禄《清嘉录》卷三“游春玩景”:“南园、北园,菜花遍放,而北园为尤盛,暖风烂漫,一望黄金……”袁景澜《吴郡岁华纪丽》卷三的记载与《清嘉录》相似。此外,《吴郡岁华纪丽》收录了尤侗《南园菜花》七绝两首、袁学澜《南园菜花》七绝八首及《南园游春》七律六首,可见南园的菜花殊不让于北园,均为一时之盛。沈复《浮生六记》“闲情记趣”亦云:“苏城有南园、北园二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味。”
曹雪芹家族与苏州关系密切,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任苏州织造、江宁织造、两淮盐漕监察御史等,仕宦之地正是油菜花繁盛之区。曹寅作品中菜花题材的作品有五首,《菜花歌》中写到“吴中菜花天下无,平畴照耀黄金铺”,“吴中”即指苏州地区。而曹雪芹也将“菜花”写入《红楼梦》,在他所处的年代,“菜花”如非特别限定,一般就是指油菜花。这是油菜花第一次被写进小说:“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大观园中的“菜花”或亦不能排除苏州南园、北园的影响。
微史记:那么,为什么直到今天,人们还是这么喜欢看油菜花?
俞香顺:与桃花、李花相比,油菜花的花期更长,也更贴近民生日用、田园风光。正因为此,它还被赋予了归隐的意味,所以游赏菜花也逐渐成为风俗。油菜花的最大特点是宜规模化,以面积、气势取胜,颜色耀眼、花气熏人,清代李渔的《闲情偶寄》为菜花大唱“赞歌”,这在以前的花卉、园艺著作中是从来没有的,“园圃种植之花,自数朵以至数十百朵而止矣,有至盈阡溢亩,令人一望无际者哉?曰:无之。无则当推菜花为盛矣。一气初盈,万花齐发,青畴白壤,悉变黄金,不诚洋洋乎大观也哉!”
明清时期,尤其在苏州,油菜花开放季节,市民游冶,渐渐成为民俗。我觉得,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种大规模游赏油菜花,都体现了市民文化、休闲文化的特点。只有在四海承平、经济繁荣的时代,才会出现这样带有公共节庆意味的赏花活动。人们如今仍然热爱观赏菜花,原因大致有两点:一是传统习俗仍有延续,二是人们心里依然有对田园、对闲适生活的向往。
一朵油菜花,从前只是田间作物附带开的花,后来却一步步走进了诗歌、走进了风景、走进了节庆,也走进了今天中国人的春日记忆。它不神秘,不稀罕,甚至有点家常;可也正因为家常,它才更容易让人产生认同:看到它,人们想到的不只是春天,也是一种熟悉的土地气息,一种关于乡村和生活的想象。从“花丛脞”到春日“顶流”,油菜花并不是突然红的,它是慢慢“开”进中国人生活里的。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何子尧 记者 臧磊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