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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 | 昆三拉车

来源: 扬子晚报

2026-03-06 16:23:00

昆三退休后,我没见过他。上班的时候,他天天锻炼,每天跑十公里,计步计时。“三高”早就降了,肚子不见小多少,依旧像口锅扣着。

那天我去城西酒家吃晚饭,走到龙王桥,几辆黄包车停在桥边,车夫们的脸藏在帽檐的弧形阴影下,身子斜倚桥墩,都看下象棋。我看见了昆三,他正低头旋转车上的一只小螺丝,手指粗短。

“昆三。”我喊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拉起黄包车来了?”

昆三转过头,看见我,便说:“拉一年了。你想去哪儿,我送你。”

上了他车,车行得平缓,我见他两个裤脚用两个铁皮夹子紧紧地夹着,防钻风。昆三不大说话,说到老婆,他说“不得复婚,她嫌我挣不到钱,靠我没日子过。”他语气平缓,话里没有怨怼,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昆三一个人过,日里拉车,傍黑收工。收工后到一家金店去“宿夜”。店里晚上得有人守着,他就搬张折叠床睡在柜台后面,一个月收入2800。昆三还有个老父亲,独自住在城边的老屋里,身子骨倒还硬朗。昆三隔几日去一趟,买些肉菜,留些零用,陪着说会儿话。有事,老人会打电话给他。日子就如这黄包车的轮子,一圈一圈地转着,不紧也不慢。

车子拐进一条偏巷,路面是老石板铺的,车轮碾过,微微地颠簸,发出咕隆咕隆的响声。我看见巷口晒太阳的老人,看见趴在门槛上的花猫,看见谁家窗台上晾着的香肠。

我问昆三,生意好不好,他摇摇头:“家家都有小汽车,有的一家好几辆,还有多少人坐这个?”坐这车的人,多半也是我这样的,偶然起兴,寻一点微茫的旧影子,或是腿脚不便的老人,图个稳当。

“为什么停了晨跑?”我问昆三。昆三说:“拉车也是跑步。不瞒你说,我现在每个月的收入,连退休金带值夜和拉车也有万把块,其中一半,给了对门老梁,兄弟一场,不帮他说不过去。他老婆几年前过世,他自己得了肺癌,儿子又不争气,孙子上高中都困难。”昆三叹了口气,“那孩子成绩优异,不能苦了孩子。”

我下了车,看他调转车头。他拍拍车垫,对我一笑:“拉客是工作,空车跑回去,是锻炼,一举两得。”

临行前,他低下头,紧了紧裤脚上的那两个铁皮夹子。他与我道别的笑容灿烂,那表情里,有自力更生的满足,也有尽力助人的慰藉。

昆三从未放弃奔跑。

作者:王海波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