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天，有两个“南辕北辙”的热点同时在读书圈蔓延。一是AI“未来产业”相关图书。人们开始追捧《机器人简史》《脑机穿越》《DeepSeek实战指南》；另一类热点则是乡土的回归。李娟的《羊道》系列与费孝通的《乡土中国》被反复推荐，《乡土中国》也再次登上各类书单榜首。

这两股阅读潮流，一条指向未来，一条指向过去。这是出版市场的偶然，还是时代情绪的投射？

一

在北京开卷刚刚发布的二月营销图书曝光榜中，AI图书成为热点。借势春晚，《豆包使用秘笈:从入门到精通的100个实用技巧》成为当月曝光焦点，与《剪映:轻松入门一本全》《DeepSeek实战指南》等AI工具相关图书共同掀起技术应用热潮，而经济与管理类头部曝光图书也是围绕AI赚钱、AI经营相关图书，《AI赚钱新收入：在家赚钱80招》《AI经营破局》等图书曝光量大涨。这些营销宣传具有一个共同特点：精准捕捉大众在技术爆炸时代的集体焦虑——既担心被AI浪潮抛弃，又渴望能轻松驾驭新技术。开卷分析认为，这股浪潮充分反映大众在AI普及背景下，对工具学习、变现技巧等实用型内容的强烈需求。

技术的快速迭代带给人们一次又一次冲击，很多人开始期待未来。ChatGPT、大语言模型、文生视频、DeepSeek是虚拟的技术，虽然能对话，但看不见摸不着，今年爆火的“龙虾”具备了作为“助理”的能力，有了更多的自主性，而春晚上的具身智能机器人更让人们期待，希望能看到摸到一个具体的智能躯体。而关于它的图书，《具身智能：人工智能的下一个浪潮》《走进具身智能》等书籍也频频被列入推荐名单。

在2026年的资本市场中，具身智能无疑是最耀眼的赛道。具身智能话题的火爆，表面上是技术突破，本质上是一场对“实在性”的集体渴望。我们现在的生活越来越数字化，远程办公、线上社交、算法推荐、虚拟现实，身体的存在感正在被一点点抽离。我们的肉身坐在工位上，但注意力却在云端；我们和几百个人“连接”，但和隔壁邻居从未说过话。我们想要一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智能体，是因为我们自己也越来越腻烦了虚拟生活，而想要脚踏实地的一个“确定”。

与此同时，另一股潮流在反向流动。

李娟的《羊道》三部曲，写的是新疆北部牧民的转场生活。那些细节让人着迷：怎样搭起毡房，怎样在暴风雪中寻找失散的羊群，怎样用骆驼驮着全部家当翻越一座山。所有的生活都是“具身”的——手的温度、脚的触感、身体与大自然的直接对抗。

《乡土中国》则更抽象一些。费孝通提出一个概念叫“差序格局”——中国人的社会关系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以自己为中心，一圈一圈推出去。这种关系是具体的、亲身的可触的，而非抽象的。

为什么在今天，这类书写乡土、书写具体生活的书会反复被提起？

伦敦大学学院心理学博士、英国心理学会特许咨询心理学家陈志林告诉记者，在当下，我们拥有数字世界里的无数“连接”，却弱化了与现实生活的切实连接。而在高数字化时代，我们不再有“扎根”土地的真实感受，生活中有太多的虚浮感。作家陈行甲曾表示，那些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人，在耕耘与收获之间，因果链条简单直接，所以内心往往比身处复杂世事中的人更具确定感与踏实感。而现代人的生活，恰恰失去了这种“确定性”。工作可能随时消失，关系可能随时断裂，居住的城市可能随时更换。

在陈志林看来，读《羊道》的人，未必真的想去草原生活；读《乡土中国》的人，也未必真的怀念宗族社会。他们渴望的，是那种“扎根”的感觉——一种确定的位置、具体的牵绊、一种有温度的存在方式。

二

具身智能，是让“虚拟”变成“实在”；回归乡土，是让“虚浮”变成“扎根”。如果说这两股潮流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词，那或许是“温度”。

所谓温度，意味着接触、意味着时间、意味着不可替代的个体经验。《脑机穿越》里写到一个细节：科学家发现，人类的触觉记忆是所有感官记忆中最难被模拟的。你可以用AI生成一张逼真的图像，但你无法让AI生成“母亲的手”的温度。

反过来看，《羊道》里最动人的部分，恰恰也是这些“温度”。李娟写牧民用手捻羊毛线，写了整整一页——羊毛的质感、时间的流逝以及手的温度，全部浓缩在一根线里。这并非“高效”的生活方式，但这是“有温度”的生活方式。一位从事AI研发的工程师告诉记者，他读《羊道》时最受触动的，恰恰是这种“低效”和“温度”，“这是AI永远无法替代的东西”。

“我们一边焦虑地追赶技术，怕被取代；一边拼命地回望乡土，怕被连根拔起。”陈志林简略概括这个时代症候。人们期待一个抽象的智能拥有可以与人互动的身体，同时在乡土书写中寻找具体的、有位置感的、可触摸的生活。在他看来，无论是“具身智能”的火爆，还是《乡土中国》的热销，背后其实是人们在试图解答一个问题：在日益虚拟化、碎片化的世界里，我们怎样拥有“有温度”的生活？

具身智能的技术还在迭代，《机器人简史》还在热销，《羊道》还在被一读再读。这两股看似对立的阅读潮流，共同指向一个事实：人们厌倦了“身体流失”“没有根”的生活。

而我们怎样拥有“有温度”的生活？或许答案很简单：用手去触碰，用脚去行走，用身体去感知，用时间去扎根。

校对  潘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