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顾哥俯身，将一捆蓬松的草料均匀地铺进食槽。马儿用两片柔软厚实的唇瓣，轻轻抿住干草，“沙啦、沙啦”咀嚼，与屋外风吹树枝声织成一片。顾哥手握铁锹，专心清理马厩。为了不让马粪久积产生氨气影响马儿的健康，临睡前他会再清一次，然后，一天的工作才算收尾。凌晨四点半，就要起来给马儿添料。马的肠胃如同一条单向传送带，吃多了很容易引发肠梗阻，这是致命的。然后牵上五匹马相跟而行在云雾缭绕的密林，运动结束折返，朝阳洒在油亮的马背上，每一匹都神采奕奕。

顾哥年近四十，皮肤黝黑，套着雨靴和工装裤，裤子上沾着草屑。他成为马工，是机缘巧合。那段日子，他因为工作压力和婚姻失败，出现了心理问题，很长一段时间活得像只困兽，只得放弃城里的工作回老家休养。在父母的鼓励下，顾哥尝试到马术基地做志愿者。那天，为马儿洗刷完，锁好马厩，汗流浃背的他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这时，一阵凉风从身后袭来。他转头，只见那匹马正伸出脖子用鼻子对着他吹凉气。

顾哥的心顿时被温柔填满。这一晚，他难得睡了个好觉。后来，顾哥顺利经过马场的招聘，正式成了一名马工。

喂马、遛马、搬草包、清马厩或往水桶加水，顾哥每天的工作很辛劳，但也有不为人知的乐趣。夏日，他给马儿“冲凉”，水流触及敏感的腹部，马的反应很可爱。只见马儿号角般的耳朵悄然耸起，下意识地抬起一只前蹄，在空中轻轻点地，仿佛探水温，接着又迅速放下，后腿交替蹬地，把地面踏得像一面鼓；冬天洗完澡的马，容易受凉，顾哥帮每一匹马温柔擦干后，还要用烤灯，将马身上的残余水分烤干。马带着鼻音轻哼，像在轻声说谢谢。给马剃毛也是必要的，可以减少鬃毛打结，也能减少寄生虫带来的伤害，这活计让顾哥解锁了一门手艺。他笑言：“现在我是村里老人的御用理发师。”很难想象，眼前谈笑风生的马工，曾因焦虑而放弃工作。

顾哥曾照料一匹肌腱受伤的马。亲自为它打绑腿、冰敷，但隐疾始终不能治愈。后来，顾哥联想到自己，提出让马儿暂时退休。那匹枣红马自由放养三个月，不再参加任何工作后，受伤的肌腱竟奇迹般恢复如初，又能重新上岗。顾哥由此领悟到，每匹马的真实需求就像人一样，有时，减少干预，为生命留一点自然愈合的空间，比什么都有效。

这也是许多人，喜欢在马背上驰骋的缘由。骑在马上，踏过晨露浸润的草地，晚风撩动的山野，仿佛就能抖落尘埃，重获心灵的澄明。然而，养一匹马的现实成本令人却步：年均十万元支出、无处安放的马厩、日以继夜的照料。基地推出的“共享马厩”，解决了爱马人的这些问题。户外圈栏内一匹枣红马，轻盈踢踏，步态优雅，阳光下，一身皮毛像燃着的火苗。枣红马的主人是个上海人，常携家人与爱马共度轻松而逸兴的周末，清空累积的纷扰和疲惫。

这个冬日，顾哥促成了基地租赁周边村民闲置土地的事宜，他提出用马粪改良土壤，并播下紫花苜蓿种子。待开春，这里便会铺展成一片绚烂的紫色花海。紫花苜蓿是马的优质牧草，开花时，骑马穿行于花浪中，连呼吸都浸染着芬芳。“来的人肯定会喜欢。”顾哥微笑着望向远方，仿佛已看见无数骑手，在此处找到内心的轻松与快乐。

作者：阿果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