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莫言和余华聊天直播引起很多人关注，两位文坛巨匠以轻松幽默的方式，与年轻人分享了关于写作、生活、焦虑等话题的见解。值得一提的是，关于AI与文学的关系，俩人观点非常一致：对于写作而言，AI在短时间内仍然是替代不了的。

莫言讲了一件小事：灵隐寺当家和尚托人找到他，请他为建庙1700年写一篇赋。他起初婉拒，后来改了主意，想先看看AI能写成什么样。他用AI软件试了一下，几分钟内一篇赋出现在屏幕上，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技术上挑不出毛病，但莫言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没有思想。莫言后来做了第二步试验，他把自己对灵隐寺的一个价值判断输入进去，大意是庙宇不是市场，进庙不是赶集，捐钱不能跟佛祖讨价还价。AI在接收到这个判断之后重新写了一遍，文章确实好了很多，有了立场，有了方向。这个细节说明的不是AI有多强，而是AI有多被动：给什么材料，产出什么结果，给什么思想，生成什么文章。它本身没有动机，没有立场，没有具身性的思考，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判断灵隐寺值不值得写一篇赋，以及应该以什么态度去写。莫言认为，AI的产出上限取决于人类的输入，如果没有新的原创作品持续进入训练数据投喂给AI，它的水平就会在某个节点上停滞。

访谈中余华谈到自己走上写作之路的那一刻，他说有一天站在大街上，心里涌上一股悲凉，意识到自己将会一辈子看着这条大街，感到没有前途。就是那一刻，他决定改变命运，开始写小说。这段话他本人已经记不清了，是主持人从他的文章中找出来读给他听的。重要的不是那条大街，也不是那股悲凉，而是那个当下产生的、来自个人内心的写作冲动。这种冲动无关技术，无关格律，无关对仗，而是一个人在特定时刻对自己处境的判断和反应，这是AI目前无法拥有的东西。不是因为它的算力不够，而是因为它没有具身性感受世界的能力。它没有站在大街上的那个下午，没有放牛时想出去看世界的那个少年，也没有在仓库里睡在篮球箱之间、一脚踢翻就嘣嘣响的那个夜晚。莫言的写作素材和灵感从那些地方来，余华的写作也从他的牙医岁月来，这些经历不能被复制，也没有办法被输入进任何模型。

当然，文学创作中有大量工作并不依赖这种原初的写作冲动，许多内容生产是职业性的、工具性的，而AI在这个层面的能力确实已经足够强。莫言本人同样也承认，像格律诗这类对技术要求高、原创性要求相对低的写作，AI表现出相当的优越性。他原本要写给灵隐寺的那篇赋，如果仅仅是完成任务，AI产出的那个版本其实已经够用了。

问题在于，这个创作的边界并不稳定。AI能够处理的工作范围在持续扩展，而写作界对自身不可替代性的论证，往往依赖的正是那些最难被量化的部分：人所具有的个性、处境、思想，这些东西确实很难被机器产生。这意味着AI能把技术做好，但需要人告诉它为什么要这样做，要表达什么。只要这个环节还在人这边，写作者就有存在的理由，这个理由目前是成立的。但它成立的前提，是写作者真的有东西想说，而不只是有技术会写。这个要求对AI之前的写作者同样成立，只是AI的出现让它变得更加紧迫。如果一个写作者本身没有立场，没有判断，没有从自身处境中生长出来的表达需求，那AI替代他，其实只是把一件原本就没有价值的事情变得更快更便宜了而已。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何子尧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