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6-18 11: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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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视觉中国
明天就是端午。
实际上中国所有的传统节日,我最喜欢的还是端午。
春节太闹,各种迎来送往,聚少离多,一年的纷杂琐事都堆积在春节几天里去匆忙消化,让人疲惫不堪;中秋带来的更是此事古难全的诸多遗憾。这两个节日都是让人念而不见,失而不得,无尽的忧伤和遗憾真的是让人悲伤意难平。而端午就在这两个重大节日的中间,平平淡淡地出现在岁月的河里,不经意的时候就这样会偷偷地从你眼前溜走,连个水花都不会泛起。
我喜欢端午,还是缘于我的老娘,老佟太太。
自小我就喜欢吃鸡蛋,至今仍痴迷于此。在七十年代末那段艰难的岁月里,像我家这种三代贫农的家庭,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能隔三差五吃到个煮鸡蛋,是我作为这个家老幺最令两个哥哥眼馋的待遇。我家的鸡窝就在堂屋的窗子底下,当那只芦花鸡咯咯叫的时候,窝里的那颗暖暖的鸡蛋已经被我紧紧握在手里,我喜欢手心里传过来的那种湿热的暖,那会让我在一天的时光里都会心无旁骛地想着它,直到娘会把它清洗干净放在锅里我才会安定下来。我知道,那是我的专属,那煮好的鲜鸡蛋,轻轻敲开一个小口,一小片一小片把蛋壳剥掉,直到晶莹通透地躺在我的手心里,那扑鼻的香就像这五月的暖,滋润一生。我仍记得当着二哥面前轻轻用门牙咬掉一小块细细咀嚼贱贱的样子,纯粹地炫耀背地里等着挨揍的那一刻的得意,让我在这个清风拂过的夜里也嘴角上扬,满心甜蜜。
最喜的就是端午将近的时候,收完麦子,水稻也已插秧完毕。端午就是农村休整的时节。娘都会从家东边的大汪里扯些芦叶洗净,泡些糯米包粽子,我对吃粽子不怎么感兴趣,实际上我在娘身边跑前跑后帮忙,最终在意的是煮粽子的时候会不会给我煮些鸡蛋吃。娘会洗些鸡蛋,再从坛子里捞出几个鸭蛋和粽子一起放在锅里,对了,还有几头没有剪掉须子的蒜头。傍晚大火煮上一个多小时,火熄了再闷上一夜,端午的清晨,带着露珠的艾草斜插在门前,当娘揭开锅盖的那一瞬间,氤氲的热气裹着粽叶、蛋香与蒜辛扑面而来,我踮脚伸手去捞最上层那个滚烫的鸡蛋,烫得两只手不停抛腾着也舍不得松开,蛋壳在指尖簌簌剥落,蛋黄油润微沙,蛋白柔嫩弹牙,一口咬下去,蛋黄在舌尖缓缓化开,咸香里裹着芦叶的清甜,仿佛时光也在此刻凝滞,只余那缕咸香在唇齿间久久萦绕,我至今仍习惯在清晨煮鸡蛋吃,剥开时指尖微烫,蛋黄油润如初——仿佛眼前娘还在锅台前弯着腰劳作,灶膛里余烬微红,映着她斑白的鬓角和逐渐弯下的腰。
我的老娘,老佟太太,现在已经老得做不动这些看起来稀松平常的家务事。上次回家再见老娘,娘真的老了,老得说话都得用心去听才听得清楚她说的内容,需要手挽手搀着才能慢慢走动,那握在手心里的手干枯而僵冷,嘴唇也颤颤巍巍抖着。工作离家好远,陪娘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每次回到家,她孤零零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眯着眼迷糊着,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了光,原来,我一直是娘最深最远的牵挂。
老佟太太过了端午节就是八十五岁了,在我们老家的说法,就是过了旬头,在我心底,这是件庆幸的事,那前一年的岁数在农村的风俗里就是横在老人心中的一道坎,坎子过了,后面的日子是越来越轻松了。每每回家前,年已半百满头斑白的我都会把自己拾掇得清爽点,头发也焗一下,再一次出现在老佟太太面前的时候,我蹦跳着唱着,依然是几十年前那个永远没有长大的幺儿子。我怕老佟太太看到我的满头白发时她会意识到自己也逐渐老去,我只想时光能慢下来,慢些再慢些,老佟太太还是个年轻的小老太太,我还是那个承欢膝下的孩子。
老佟太太有次摔倒了,很重很重的那种,医生下病危通知书不愿意再给治疗的那种重。住院第二天我才从千里之外赶回到她身边。我们兄弟坚持请了外地的专家给做了手术,在医院陪护的时光和日常一样,我们娘俩该吃吃,该睡睡。她生活已经不能自理,我每天伺候她吃喝拉撒。记得那一天夜里第一次给她擦屎尿。我还在深夜时做了备忘录,我说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伺候老人的屎尿。说实话,很脏很臭,当戴着口罩的探视者问我臭不臭的时候,连口罩都未戴的我却没有丝毫的不适感。我心里想的是赶紧处理清洁完毕,尽快让老娘的身子骨能感觉舒服一些。后来,我把这份经历告诉我的女儿,告诉她这个躺着的老太太是生我的人,是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养大的人,和她对我的付出相较起来,我做的这些还远远不够,而且当她躺在那里无能为力需要我为她擦屎擦尿,是因为曾经为她擦屎擦尿的她的父亲母亲早已不在人世间了。
我娘一向不太爱说话,不善言辞。年轻时候就那样,住院那几天陪她聊天,每次都是我主动找话题一起聊聊过往,聊聊孩子。因为聊这些话题,她还是愿意打开话匣子的。尽管年纪大了,可并没有认知障碍,记忆力肯定有所衰减,所以聊的内容多半是碎片式的,不过这不影响我们娘俩的交流,完整的内容在多年前就听过多少遍了。虽说是老调常谈,但总还是听不够。我想如今不好好听,那若干年后,不知老佟太太还能不能说得动说得清,再想听只能是在回忆里了。
这老太太一辈子要强也执拗。年轻时候她就说,等我岁数大了不能动的时候,我可不麻烦你们,不拖累儿女。治疗的效果很好,当从病房回家的时候,我搀着她,她倚靠在我的肩上轻轻说了句,“儿啊,娘给你添麻烦了!”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我那历经疫情、历经千里的分离牵挂都化作了热泪流成了悲伤的河。她得有多么的无力无助才能对自己的孩子说这句话!那可是一直为我遮风挡雨的亲娘啊。
从那天起,我便不再是一个孩子!而娘在我的眼里我的心里越来越是一个很老很老且又无助的孩子,她真的需要我,很需要很需要。这是一个儿子和母亲之间的生命契约,除了彼此,任何人都感觉不到。
明天是端午节,我想明早就能蹲坐在娘的腿边吃着煮好的鸡蛋,一起聊一聊那好多好多过去的事情。
作者:高福新,江苏散文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