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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眼纪实 | 金陵插花非遗传承人茅益榛:两代人与一枝花的故事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7-02 12:44:00

今年端午节期间,第三届“非遗生活荟”在南京银杏里文化街区启幕。其中一个芬芳的角落吸引到了不少市民。旁逸斜出的竹枝,饱满多彩的菊花,三两主花俯仰呼应,线条舒展如画中山水,这是金陵插花非遗传承人茅益榛的作品。

传承千年的花艺如何剪出新花样?近日,茅益榛接受了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的采访。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

在插花中找到自己的本心

茅益榛的工作室“金陵花苑·山归”位于紫金山脚下,在一片茂林修竹之中,院里流水潺潺,荷花含苞待放,工作室里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插花作品,两只鹦鹉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称得上是一块小小的世外桃源。

“我刚从上海回来的时候,最开始是在鼓楼开了一家花店,那边场地位置倒是很好,可是街边太吵了。花店关掉后选在紫金山这边开了工作室,环境好,贴近大自然。”茅益榛对自然植物的亲近是自幼耳濡目染形成的。他的父亲茅国俊是南京中山陵园管理局高级景观设计师、高级园艺技师、全国技术能手,也是金陵插花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从事金陵插花研究30余年。小时候茅益榛就跟着父亲一块插花,“那时候更多是觉得好玩,当成一个兴趣爱好,没有想过要把它作为一个终身职业来做,现在回过头来看,其实这段经历对我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因为从小接触草木花卉,大学时茅益榛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景观设计专业,毕业后在上海一家景观设计公司工作,为房地产项目做环境景观设计。那时房地产市场热火朝天,茅益榛每天也忙得不可开交,“但渐渐的,我感到有些迷失,在工作中常常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样的设计?这些千篇一律的标准化的空间真的可以让我们的生活更加充盈吗?”就在此时,即将退休的父亲问他,要不要回老家,把金陵插花这门传统手艺传承下去。

2019年年底,茅益榛辞职回到南京,正式开始系统性学习金陵插花技艺。“刚回来的时候还是有一点顾虑的。”茅益榛说。一方面,他拿不准大家对传统插花的接受程度如何,不知道在南京有没有花卉消费市场;另一方面,从事景观设计工作多年,若将插花作为终身职业,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夜校插花课十秒名额被抢光

2020年,金陵插花入选南京市玄武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区级),2023年,正式列入了第五批‌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市级)。

在申报非遗项目之初,曾有人建议茅益榛父子,以“南京插花”的名字进行申报,这样更加简洁明了,但这个建议没有被采纳,“金陵插花基于南京六朝古都的历史文脉,金陵是一个文化概念,很难用南京这样的地域概念来概括。”

中国传统插花以天人合一为根基,融国画留白、阴阳平衡、文人寄情于一体,不重繁花堆砌,而以疏枝造山水、以草木抒心志,在一瓶一器间承载中国人独有的自然观与精神风骨。金陵插花是江南文人插花美学的典型代表,寻求“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之美,花材讲究应季而插、就地取材,以本土风物贴合金陵气韵。

“小时候跟着父亲插花,想得更多的是怎么去把植物插出自然生长的样子,现在经过了生活的沉淀,我觉得插花是人与植物对话的过程,特别是在了解了插花背后的中国美学后,我感到插花是创作者把自身对生活的思考、处世心境倾注于作品,也借一束花枝完成与观赏者的精神共鸣,这是我深耕金陵插花这些年最深的感触。”茅益榛说。

或许很多人并不清楚,中国最早有文字记载的插花故事就发生在南京。《南史》中记载:魏晋南北朝时,王子萧子懋的母亲生病,他将荷花插在铜罂中,祈祷七天后若花依然绽放,母亲便能康复。七天后,莲花果然绽放,生出根须,母亲的病也好了,这个故事广为流传。南唐后主李煜曾在皇宫内举办“锦洞天”活动,在梁栋窗壁间密插各种花卉,被视为全国最早的插花展览。明末清初,大文学家李渔在芥子园所著的《闲情偶寄》中,记载了插花的一种固定方式——“撒”,同样发生在南京。

在金陵插花列入市级非遗后,越来越多人关注到了这门传统技艺。“以前出去宣传金陵插花,可能就是人家过来看一眼就走掉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会过来问金陵插花是什么,零基础能不能学。”金陵插花的火爆直接体现在了夜校上,茅益榛开设的插花课是青年夜校中的“网红课”,一开放名额用不了十几秒就会被抢光。茅益榛很明显地感觉到,变化就是在这两年中发生的,年轻人对插花的兴趣和热情正在快速增长,“一方面我觉得是因为插花入门门槛低,大家从花市里买点花回家随便摆一摆都很好看,相较于绘画书法上手要简单很多。另一方面我觉得大家喜欢插花不光是喜欢插花这件事,而是更多人正在尝试从快节奏生活中寻找重新平衡自己与社会节奏的方式。插花是与植物对话的过程,通过植物去塑造自己心中的美,让心沉静下来,我觉得这是吸引很多年轻人的一个地方。”

在茅益榛看来,金陵插花在年轻人中走红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年轻一代文化自信心的建立和为“美”付费的消费观念的形成。“在插花的过程中你可以感到与古人联结的一种精神力量,我们现在用这样的盘子插花,宋代明代的人也是如此,这种仿佛穿越时空的历史厚重感我想是很多年轻人会喜欢上金陵插花的原因。”同时,“我过去做设计的时候就感觉到,很多地方其实不是特别重视为美、为设计付费,觉得这就是个很虚的东西,随便搞搞反正都差不多。现在慢慢的有越来越多的人转变了消费观念,愿意为美的、独特的设计理念付费。”这种消费理念的转变让传统手工艺获得了打开市场的机会,手工艺人的价值被看见,他们别具一格的作品和传统手工艺背后的故事也获得了消费者的青睐。

创新不能丢了章法

传统插花是一门与时间共同完成的艺术,世界上没有两朵一样的花,也不会有两件完全一样的插花作品。相较于紫砂壶、香囊等非遗产品,插花既不可能使用机械批量生产,使用新鲜花材的插花也无法长久保存,金陵插花靠什么获得长久的生命力?

茅益榛给出的答案是“创造美的体验”,立足传统插花的章法和审美进行创新,为消费者提供情绪价值和美的体验。

在今年非遗生活荟上,茅益榛带来的蔬菜插花就是一个创新的金陵插花作品,虽然使用了常见的瓜果蔬菜,但其设计逻辑实则还是遵循了传统插花的审美,充分发挥不同蔬菜在形态、色彩上的特色,通过错落有序的布置形成一个兼具生活气息和文人雅趣的作品,插花入门爱好者想要复刻一个类似的蔬菜花篮也不算难,这个插花作品还相当实用,每一样“花材”都能吃。

“师古而不泥古,我们在不断探索金陵插花的创新表达,但还是不能离开金陵插花最基础的章法和传统审美,如果做了太多的突变,那就是另外一种东西了。”茅益榛说,他常常从古画中汲取灵感,寻找新的表达路径。最近他正在阅读李渔的《芥子园画谱》,这是一本系统整理中国画的技法与程式的书籍,中国画中兰草的走势、花卉石块的分布给茅益榛带来了灵感启发。在他看来,他认为,中国传统文化有很多互通之处,古人笔下的山水不是实景复刻,而是将自然风物内化于心,再落于笔墨,绘出独属于自己的心中丘壑。金陵插花也是如此,并非照搬草木原生模样,而是向自然取意,再以花枝构筑心底意境。

平时跟着他学金陵插花的学员大多是年轻人,这些年轻的学员们常常会有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有学员提议做《甄嬛传》主题插花,联动影视剧带动金陵插花的传播,还有学员琢磨着可不可以不用传统的瓷瓶、花盘插花,而是用水壶、茶杯来当花器,对于这些天马行空的脑洞,茅益榛保持开放的心态,在合适的条件下去做一些尝试,让传统插花走向当代人的日常审美与生活场景。

金陵插花要如何更好地传承传播,在这个问题上两代金陵插花传承人有各自的想法,父子俩有时会为了这个问题“针锋相对”,“很多老一辈手艺人觉得酒香不怕巷子深,自己功夫过硬最实在,这个当然是没错的,但我们新一代的非遗传承人面对的新问题更多,怎么把非遗文化传播出去,怎么面对新媒体,怎么去正确的引导流量,怎么做好自己的技艺,这些都需要我们去思考解决。”

茅益榛是九零后,他紧跟时代潮流,通过短视频分享金陵插花历史故事,也分享插花作品的制作过程。“开始只做插花的内容,最近慢慢的我也开始出镜,做一些口播的内容,也上一些直播和观众对话。”茅益榛说,“我是个内向型人格,做这方面其实还蛮有压力的。”不过看到大家的评论互动他十分感动,“只要大家开始讨论了,就说明金陵插花有了关注度,我觉得它能够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就是一件很好的事。”

尽管父子两人会为了怎么传播金陵插花拌嘴,但说到底目的都是一致的,都是在想如何让这门手艺更好顺应时代走下去,“非遗传承说开了就是要守正创新,要继承技艺又不被老一套所束缚,在保住传统手艺的根、插花的章法之上探索创新,金陵插花才会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校对 吉启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