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曲曲的西姜黄河游蛇般穿村而过。

我从小是在外婆家长大的。童年时，我喜欢跟在外婆身后，爱随她到家门前的河边，洗衣择菜，看水里鱼儿嬉戏，看河湾处的芦苇随风摇曳。

入秋后的芦苇吸足了养分，茎秆饱满坚韧，外婆提着镰刀，去割芦苇，说要编些芦席。我握着一把镰刀，跟在外婆身后。凭着一股蛮劲，我挥舞着镰刀，却怎么也割不断苇秆，反倒被苇叶划伤了手背，流出殷红的鲜血。

外婆蹲下身子，轻轻揉了揉我的手背，再握着我的手扣在镰刀柄上，教我顺着芦苇的长势斜向下刀：“做事不能凭蛮劲！割芦苇，你得先顺着它。懂顺势、知变通，才能少走弯路。”这话我听得似懂非懂。

那年秋收时节，稻穗饱满得快要垂落，邻家养的十几只鸭子趁人没留意，闯进了外婆家的稻田，啄食了一大片即将成熟的稻穗。隔壁的堂舅气得满脸发红，抄起扁担，要去找邻居理论。我也攥着小拳头，在一旁跺脚，满脑子都是“公道”。外婆却快步上前拦住堂舅，语气平和：“别动气，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说罢，她默默走进被糟蹋的稻田，弯腰捡拾被啄落的稻穗，又割了一大捆岸边鲜嫩的青草，送到邻居家的鸭圈旁。

“外婆，我们明明吃了亏，为什么不去讨理，还帮他们喂鸭子？”我盯着外婆那双浑浊的双眼，满是不解与不甘。外婆右手指向河湾处的芦苇，说：“你看这芦苇，风来了便弯腰，雨来了就低头，这是软弱吗？不，这是懂得蓄力，所以，它很少被风雨打断过。人活一世，就要像这芦苇一般，能屈能伸。”

邻居发现自家的鸭子闯了祸，带着一筐鸭蛋来道歉，还提出要赔偿损失。外婆笑着收下了鸭蛋，却拒绝了赔偿，并把刚编好的芦席送给邻居，笑着说：“邻里之间，就像河跟岸，少了哪个都不行，相互包容，大家才都好。”两家的矛盾就这样悄然化解。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也渐渐读懂了外婆的话。再去割芦苇时，我学着外婆的样子，顺势去割，果然，轻松地收获了我人生中第一把芦苇；和小伙伴闹矛盾时，我不再执着于谁是谁非，而是学着退一步，没有想到，这样做，我和玩伴们的友谊变得更加牢固。

后来，我去外地求学。离开村庄的那天早上，当我刚走上班车，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外婆的手里拎着一个芦苇编的篮子，里面装了我爱吃的炒米、水果糖和槐花酱，她交到我的手里，叮嘱道：“在外面不比家里，做事情时，要顺着自己的心意，也要考虑到别人。”外婆的声音很快被喧闹挤走，却像钉子一般钉在了我的心底。

我已离开故乡多年，见识了不少风景、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起老家那曲折的西姜黄河，想起河湾处一丛丛的芦苇，还有外婆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外婆没上过学，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就守着几间老屋、几亩薄田，却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活出了最实在的哲理——做人要有顺势而为的远见，也要有包容万事万物的胸襟。

河湾的芦苇枯了又荣。只是我再也见不到外婆了，但外婆的智慧和爱，就像芦苇一样，不起眼，却很有韧劲，扎进了河湾的泥土里，也扎进了我的血脉里，枯了又荣，岁岁不休。

作者：曹杰庚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