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晴暖的春日，我到小桃园湖畔的南医大二附院去看望版本目录学专家沈燮元老人 。在此之前，老人家因为在一部纪录片中的亮相，成为网红。走红，就像一把双刃剑，它让老人几十年的沉寂生活一下子曝光在阳光之下，同时也放大了一些角落里的细枝末节。说他是隐没于南京图书馆的“扫地僧”，就是一种曲解。

人生的高光时刻，他也曾经历过。

阳光洒在南医大二附院住院大楼，隔窗望去，到处是一片生机 。沈燮元半躺在病床上，正望向窗外。当时，这位百岁老人刚闯过一个大关，脸上显露出一丝轻松惬意的神色，在他的忘年交们探望之际，则会兴奋起来 。在此前一年，面对蜂拥而至的记者，他对着镜头说，他能一下子吃六只汤圆，他爱喝点小酒。

20 世纪 70 年代末，《中国古籍善本书目》的编纂工作启动，这是中国近百年来最为浩大的一个古籍善本书目编纂工程，聚集了北京、上海、南京等地图书馆的专家学者 。沈燮元正是其中之一，担任子部主编。

行格、避讳、刻工、纸张、字体、印章……都是鉴别古籍版本、真伪的重要依据，沈燮元在业内被称为“古籍活字典”，享有较高的声誉。

在电脑还没有普及的时代，一部书就是一张卡片，整个编纂工程要涉及数百个图书馆上报的古籍目录卡片，达 13 万多种，其间要一一核查每张卡片的书名、卷数、作者、版本，以及各项的著录是否正确 。此外，每个图书馆提交的卡片规格、体例并不一致，这给他们的工作更是带来很多不便——这意味着他们只能凭借过去的经验进行“人肉 ”甄别。沈燮元调侃说：我们这些人成天都和卡片打交道，我们都成了片（骗）子手了。

因为眼界变得更为开阔，分辨及鉴定能力也相应提高许多,《中国古籍善本书目》主编顾廷龙先生曾戏赠他一顶“派出所所长 ”桂冠。

古籍在经千年沉淀之后仍能焕发出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得益于对古籍进行现代化整理工作，在此过程中，古籍编目是主要工作之一，而版本的鉴定又是一个核心任务 。沈燮元在南图从事的主要工作与此相关，一是给线装书编目，另一个则是通过采购，把好的古籍买进来。

作为参与南图“过云楼藏书 ”鉴定会的专家，南图有数千种珍贵古籍是经沈燮元之手购入的，包括北宋《温室洗浴众僧经》一卷和辽代《大方广佛华严经》一卷，这两部珍贵古籍现均被列为“南图镇馆之宝”。

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是经其手购入《华严经》，是在马路上成交的 。 当时，对方只打开一点点就不给看了，开价 500 元，沈燮元还都没还，赶紧买下来逃跑。“要是一讨论一讲价，那卖家就可能不卖了，或者抬价了 。关键时候，就需要有充分的版本知识和判断力。”说这话时，沈燮元一脸的狡黠。

从最初的颐和路 2 号到如今的中山东路 189号，作为中国版本目录学、文献学领域的大家，自 1955 年进入南图，沈燮元一直从事古籍整理研究工作，为南图的古籍保护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才对得起自己 。所以，在生病之前，沈燮元仍坚持每天到图书馆看书，每天早晨7点，他会独自搭乘公交，18路转3路，在新街口倒一次车，然后在上午 8 点半准时到达古籍编目办公室的门口。

版本目录学是一门记载图书版本特征、考辨版本源流的学问 。尽管这是一门生僻清冷的学科，但在南京，一头扎在故纸堆里的沈燮元仍然会碰到与他有着相同爱好的朋友，这些年轻的朋友，总会带来外部新鲜的信息，这成为沈燮元寂寞生活里的一抹亮色 。南京大学图书馆邱晓刚、南京青年学者侯印国、南京图书馆历史文献部馆员韩超、南京学人书店老板阚炜等，都与沈燮元有着很深的交情。

身体老迈、孤身一人……在沈燮元苦行僧一般的生活中，他在南京的很多忘年交给了他很多照料 。 丁鸣江正是其中之一 。供职于一家省级单位的丁鸣江与沈燮元已有数年交情 。他从沈燮元身上看到了 20 世纪知识分子特有的气节。每隔一段时间，丁鸣江会给沈燮元送一点药，帮他简单搞一下卫生 。最重要的是，他会给老人带去外面最新的资讯，并在老人面前用极其夸张的动作语言表演出来，逗得沈燮元直乐。

有意思的是，丁鸣江也是受人所托与沈老联系的。2016 年的一天，趁着在北京出差的机会，他和两位同伴去拜访无锡老乡——著名红学家冯其庸 。那时候，冯其庸已是 90 多岁高龄，身体已不太好，会跟晚辈们讲讲过去的故事，讲着讲着，就讲到在南京有两个同学，一个就是沈燮元，研究古籍，在南京图书馆工作。“冯老当时说，沈燮元太太很早就过世了，如果可以一定要帮忙去看看他，照顾他 。我回南京后不久，冯其庸就去世了，我去北京参加他的追悼会时才知道冯家收到沈燮元送来的挽联 。为了完成冯老的心愿，经多方打听，我才从一位朋友口中得知，沈老每个周日都要到汉口路旁的学人书店与朋友们聚会。”

“他当然一定是寂寞的，只要做出点成就来的人哪一个不是寂寞的？但是在这种寂寞之下，他是很有劲的，这是他对抗时间的方法。”作为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南京市博物总馆研究员邵磊是在艺术品市场因为一幅画与沈燮元相识的。

邵磊曾参与南京众多考古发掘工作，包括南京钟山六朝建筑遗址、六朝建康城、南朝齐梁皇室萧子恪墓、明代南京城城垣遗址、明孝陵与明东陵建筑遗址等 。工作决定了邵磊对古籍有着相当的敏感和兴趣。其时，他与沈燮元一老一少，常常一起出没于南京的古旧书店，有时一周见两次，有时一整天都待在一起 。有一阵子，沈燮元干脆让邵磊来自己的办公室看书。

在与沈燮元交往过程中，邵磊经常会听沈燮元提起一家老字号饭店 。有一天，邵磊带沈燮元去吃了一次 。这时候，沈燮元突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又皱又软的纸，看了半天，告诉服务员： “我要吃清炖鸡孚。”邵磊后来才知道，这份菜单在沈燮元身上已存放了半个世纪，是陈寅恪的弟弟陈方恪亲笔所写 。 陈方恪是沈燮元在南京图书馆工作时的同事，1966 年因病去世。

在我去看望沈燮元没多久，2023年3月29日一大早，丁鸣江给我发信息：沈燮元先生今晨在江苏省人民医院过世……感谢你帮助关心爱护沈老！

那一年，南京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 。在此之前一个月，我从下关大厦办完事来到仪凤门。

“总有一天，太阳会升起 。你或许都从未注意到，就这么悄无声息的，你会思考其他事情 ，会挂念一个和你过去毫无交集的人，一个只属于你的人。这就是你的安生之地。”电影《布鲁克林》中有这样一句经典台词 。江风拂过水面，清冽湿润的气息，让一切思绪都来得悄无声息。

那天，我沿着城墙一路往南，一路徜徉 。刚开始还是凉风飕飕，但在春与冬的对抗中，世界已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我兴冲冲地从城墙走下，来到小桃园湖畔的南医大二附院 。我把春天带到了12楼33床，大玻璃窗外，阳光正爬过蓊郁的树林，世界是如此亮堂。

“江旷春潮白，山长晓岫青 。 他乡临睨极，花柳映边亭。”退休后，嗜书如命的沈燮元，为了便于进行黄丕烈跋的整理和校对，一直孤身一人住在南京 。他很想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不想玩，不想浪费时间，不想回到无法给他相应便利条件的故乡苏州。

“ 回去就是一个被照顾的普通老头。”这是老人留在春天里的话。

作者：王 峰    南京报业传媒集团记者，曾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金陵文学奖 。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