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赵小手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1-05 13: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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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春,映山红盛开,县里来人找他谈话,说给他安排个职务。
“赵志刚同志,县里想叫你当个部门负责人。”他愣了半天,还是不容置疑地说:“惭愧,我挑不动这担子。”
“那文化馆馆长呢?”
“不当。”他答得斩钉截铁。
来人急了,情绪有些激动:“你立过功,落了残疾,总得有个妥当的安置。”
他把左手往袖子里一笼,笑了起来:“我家祖上几辈人都吃张口饭。你让我下乡说书吧,自个儿编,自个儿唱,比坐办公室更适合我。我连自己的艺名都取好了,今后就叫‘赵小手’!”看他态度这样坚决,领导拿他没办法。
后来,他就挂了个县文化馆创作员的名,不坐班。别人写总结,他写鼓词;别人开会,他背着那面牛皮鼓,走村跨镇说大鼓书。
乡亲们见他左手老缩着,问他怎么回事。他轻描淡写地说,打仗时,弹片削剩下来的。
了解他底细的人知道,赵志刚祖籍山东,“九一八”那年他十五岁,爹被日本人抓去修铁路没回来。他跟着流亡学生往关内走,想去昆明考西南联大。1938年正月,他刚走到木竹潭,上场演《放下你的鞭子》,下场后,穿灰布军装的拍他肩胛:“鬼子都到门口了,还往哪走?先拿枪当兵吧。”赵志刚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行!”
1939年开春,他带八个弟兄猫在柯冲竹林里,手榴弹炸得马群开了花。四个鬼子冲上来,他左胳膊挨了一枪,左手还是忍痛攥着手榴弹甩出去,弹片崩回来,大拇指和食指当场削没了。打那以后,左手就蜷成拳头揣袖筒里,伸出来像截枯梅桩。
上世纪50年代,刚下乡那阵子,他唱腔还拖着一丝侉腔,乡亲们笑:“这东北佬滔滔不绝唱的啥,有些听不懂。”没有月牙板的调和,单留一面鼓,山东大鼓的调子太硬,他尽量把尾音往皖南腔上靠,高亢时就往下滑,带点青阳腔的滚调。唱词也随乡入俗地轮换,不说“城门楼子”,说“茶窠里”“乌桕树上”“稻床上晒稻谷子”。乡亲们听着顺耳了,笑着说:“这赵小手改了调调,听得顺耳了。”
月落星移几十年,他大鼓书说到水库工地上,说到秋收稻床中,说到乡下祠堂里,皖南茶哥小调,经这半侉半土的润色,就变成青阳人喜欢的腔调,不是黄梅戏,却有黄梅戏的乡土韵味。
1999年冬月,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创作的《牛头山后传》脱稿了。好长时间没有说大鼓书了,他想在老跃进堂来一场新作演出。他原本想,电影电视普及了,想听大鼓书的人,肯定是少之又少,没有想到海报贴出去之后,只能坐两百来人的场子坐满了人。那段烽火岁月,在他鼓槌急促的敲击下,咚咚声如同战马踏踏。说到动情处,他声泪俱下,说到情况紧急时,他屏声静气,说到全歼鬼子处,但见他醒木一拍,槌落鼓响,高声唱道:“山冲战旗迎风扬,日寇尸横遍山岗。捷报飞传如插翅,乡亲携酒杀猪来犒赏!”咚咚咚三声鼓声,绕梁不息。他像一个铁铸的巨人,用右手支撑着鼓架,在经久不散的掌声中,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现情况不对,赶紧上台扶住他,他却没有了气息。
出殡那天,城乡自发地来了许多人,没人嚎啕,就肃穆地站着。当年,那位劝他挑头当文化馆长的老领导蹒跚地来了,老领导拿起鼓槌,在那面旧鼓上敲了三下:“咚!咚!咚!”仿佛所有的哀思,都融在这沉重而又脆亮的鼓声里。
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赵小手,活了83岁。
作者:章小兵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