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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母亲做的藕粉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1-05 13:29:00

我的家乡在苏中宝应,百里河荡碧波荡漾,秋尽冬来,深埋淤泥之下的荷藕,敛藏了一整年的清甜。萦绕我整个童年,最能抚慰人心的那一味,便是母亲亲手做的藕粉。

每年冬天,正是采藕做粉的好时节。母亲先用刀削去藕节疤,再斩头去尾,用毛刷细细刷净外皮,剔去破损藕孔里的泥。洗净的荷藕,如同出浴的少女,雪白粉嫩,被母亲盛入箩筐,挪到椭圆形的大木桶旁。桶内搁着一块比搓衣板稍大一点的擦藕石。人坐在木桶边擦藕,浆液流进木桶,待木桶蓄下大半桶藕浆,母亲便用大铜勺舀进吊浆布袋,兑入清水,反复搅动摇晃,让细腻的粉浆滤入缸中。一遍遍地添水,一遍遍摇晃滤浆,直到藕渣再也挤不出半分粉水,才取出藕渣,再滤新擦的藕浆。滤出的粉浆分先后盛入缸中,沉淀两三个小时,舀去上层之水,再添入清水搅匀,继续沉淀直至天明。

天刚破晓,母亲便起身舀净淀粉缸里的积水,把装着干稻草青灰的白布袋扎紧,放进粉缸里滚动,吸去残余水分。缸中淀粉上层的水分被吸干后,会浮起一层灰暗的粉头,俗称“小粉油子”。这粉头色暗、口感差,母亲便用小铲刀铲去,底下露出的,才是雪白的淀粉——那才是真正的藕粉。

冬日暖阳融融,母亲铺开竹凉席、粗布被单或宽幅白布当作晒席,四角用重物压实,防止被寒风掀动。她用削刀把缸中的湿藕粉划成小块,一手托住粉团,一手执刀,飞快削出薄如蝉翼的粉片,均匀撒落在晒席之上。片片粉屑轻盈飘落,恍若漫天飞雪,晶莹透亮。母亲手脚利落,一个早晨能削满五六张晒席。早上八九点削好摊开,下午一两点便可收粉。暖阳缓缓倾洒,藕粉慢慢褪去潮气,淡淡的藕香在空气里悠悠漫开,清而不浓,润而不烈,是独属于水乡河荡的气息。

亲手做的藕粉,大人都舍不得吃,要拿到县城去卖。但母亲会特意留下一包,经常会为我冲一碗热藕粉。她取一勺自家晒制的干粉,先用少许冷水轻轻化开,搅至无颗粒的细腻状态,再冲入滚烫的沸水。瞬间,雪白的粉浆缓缓凝固,化作温润透亮的浅玉色,质地绵密顺滑。母亲偶尔会撒几粒桂花,添一勺蜂蜜,简单点缀,便足以惊艳味蕾。

长大后,我离开了家乡,走了很多地方,尝遍各式精致甜品,也吃过不少品类的藕粉,却始终抵不过母亲亲手冲泡的那一碗。

作者:袁祝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