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受阻的旅程，一家千里之外的公司，让普通公民突然发现自己已寸步难行。真与假的边界，在法官的抽丝剥茧下逐渐清晰。“法官，我从没去过无锡，怎么就成‘老板’了？”法庭上，重庆理发师张良（化名）的声音里交织着困惑与疲惫……

2023年7月，张良的家庭旅行计划被一条冰冷的购票软件提示打断：他被法院限制高消费，无法购买机票。困惑的他经查询，震惊地发现自己竟“拥有”一家远在江苏无锡的金属公司，而且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和股东。而这一切，他却毫不知情。

当事人向无锡法官送锦旗

重庆“托尼老师”称被无锡企业“冒名”

无法乘飞机出行

张良的生活轨迹简单而清晰：自2007年起，他一直在重庆的理发店工作，凭借不断精进的手艺从学徒做到“优秀店长”。他的世界是剪刀、发廊和熟悉的街坊，与一千多公里外无锡的金属加工行业毫无交集。

然而，法律事实却呈现另一番景象。工商登记显示，2016年，一家金属公司在无锡成立，法定代表人正是“张良”。因该公司涉诉未履行判决，这位老板“张良”被依法采取了限制高消费措施。

“被限高”意味着什么？对张良来说，不仅是不能坐飞机和高铁的出行限制，更是一种社会评价的崩塌。

张良的维权之路起初四处碰壁。他尝试了常规途径：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涤除登记，被告知超过最长起诉期限，不符合行政诉讼立案条件；报警，被告知过了追诉期限等，也无法立案。最终，他不得不将金属公司诉至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请求涤除不实的工商登记。

承办法官戴文娜初次接触此案时，职业警觉被触动了，心中充满了审慎与怀疑。在她的审判经验中，商事纠纷里当事人以“被冒名”为由企图逃避出资或公司债务的情况并不少见。

“一开始，我以为张良是因为被限制高消费，想通过诉讼来骗取涤除登记。”戴文娜回忆道。区分“借名”与“冒名”至关重要，前者需承担股东责任，后者则完全无辜。公司债权人权利与个人权益保护的天平，需要极精密的司法衡量。

单向的求证与缺失的拼图

证明“我非我”并不容易

案件的突破口，在于证明张良与这家公司有无关联。

张良提供了自己的劳动合同、社保记录、结婚登记证等，证明其长期在重庆工作生活。法官则调取了公司的工商内档，发现一个关键点：张良曾于2011年遗失身份证并补办，新身份证住址变更为重庆市沙坪坝区。而2016年公司注册时使用的“张良”身份证，住址却是丢失补办前地址重庆市渝中区。这增加了身份证被冒用的可能性。

然而，这些只是间接证据。公司银行流水显示，大量资金流入了一个名为“张良”的工商银行账户。这个账户是否属于原告张良？法官询问张良时，他坚决否认在无锡开过户。

线索似乎中断了。法官尝试了多种途径：联系公司过往诉讼的对方当事人，对方表示曾通过微信与一个自称“张良”的人联系过，但调取微信记录，却一无所获；向通信运营商查询历史登记信息，也因年代久远无法核实；甚至一度根据线索向口岸调取出入境记录，却发现是另一个同名者。

“案件似乎陷入僵局，所有调查都是单向的，我们只能看到表象，触及不到核心。”法官描述当时的困境。缺少直接证据，真相仿佛被锁在层层迷雾中。银行账户的开户材料中，“张良”的签名是唯一直接线索，但它静静地躺在档案袋里，沉默不语。

庭审设计与字迹泄露的秘密

转机终于出现

转机源于法官对细节的执着追求和一次精心的庭审设计。

法官在梳理海量银行流水时，注意到公司款项曾流向一个叫“王亮（化名）”的人，这与公司一位曾参与诉讼的前员工“王明（化名）”仅一字之差。关联案件庭审录像中，王明的长相与张良遗失的身份证照片确有几分相似。她决定追加王明作为第三人，并要求他本人必须到庭。

2025年2月，庭审前法官做了精心准备。她先是以“闲聊”方式与提前到庭的王明、张良交谈，并“随意”地请他们分别写下“张良”二字。这一瞥之下，法官心中一震：王明的字迹与工商档案中“张良”的签名惊人地相似。

“我故意说，‘王明你写的这个字和档案中有点像嘛’，他立刻否认说，‘一点都不像啊’。但我和书记员后来反复对比，觉得简直一模一样。这样我们心里就有数了。”法官回忆道。

庭审中，法官出示了“张良”账户的流水，追问王明与收款人李某某、邓某的关系。王明承认李某某是其配偶，邓某是其表弟，均不在金属公司工作。面对与其主张的工资收入严重不符的流水，以及公司资金流向其配偶和表弟账户的质疑，王明无法给出合理解释。笔迹鉴定的委托水到渠成。

笔迹鉴定结论最终一锤定音：工商档案及银行开户资料中“张良”的签名，均出自王明之手。

真相与司法的重量

身份证丢失立马挂失并报案

冒名人自以为投机取巧，凭借长相与张良遗失身份证上的照片略有相似，蒙混过了当时相关机构“肉眼比对”的审查，企图规避自身风险，然而眼见未必如实，水落必定石出。张良遗失的身份证确实被冒用，其既不是金属公司的真实股东，也不是借名股东。

法律事实得以澄清，法院判决金属公司应涤除张良作为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及股东的登记事项，王明需予配合。

案件判决后，发生了令人欣慰的连锁反应：牵连张良的湖南地区执行案件案款迅速得到履行，他的限高措施也随之解除。王明也主动承担了案件产生的公告费、鉴定费和诉讼费。

“一边是生效判决中债权人的权利，一边是无辜当事人的姓名权，如何平衡是我一直思考的。不能因为找不到冒名者，就让前案债权落空，也不能让无辜者持续受害。”法官的感慨，道出了此案超越个案的价值。

戴文娜提醒，身份证遗失或被盗，如何避免被冒用登记？随着人脸识别技术的普及，冒用他人身份的现象有所减少，但个人信息保护仍不容忽视。作为第一责任人，我们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应自觉加强信息防护。一旦遗失身份证等重要证件，应立即挂失并报案。

若发现身份被冒用于工商登记或其他事项，务必第一时间保存证据，并向相关部门提出申诉、要求涤除记录，以最大程度降低损失，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张建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