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中心 > 文娱

雅集 | 糖坊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1-17 22:18:00


又到“峭寒催换木棉裘 ”的时节,我又情不自禁地想念起小时候村里的糖坊——那个在脑海深处里既温暖又香甜的地方。

小时候的冬天,印在记忆里就一个字:冷。好像呼呼的西北风总是刮得没完没了 。下雪时,常常是鹅毛大雪 。白雪晨霜,风卷平冈,遮住了菜地、盖住了麦田 。河里结冰了,冰厚的地方可以站得住顽皮的孩童 。低矮的茅草屋檐挂着一溜串长长且粗壮的冰凌,伸手可及 。还没进三九天,人们已被冻着了:耳朵、脸蛋已是红里透紫。可怜见的是孩童们,穿着单薄,甚至还穿着开裆裤:两小手红肿,两鼻孔流涕已是标配,双脚已经生有冻疮,甚至已是开裂。

滴水成冰,幸亏村里的糖坊开张着——专门制作麦芽糖的糖坊。

原料的蒸煮、糖水的熬制使糖坊温暖如春、芳香甜润。

最开心的要数孩子们了,学童盼着放学、盼着早放寒假,可以逃离那室内外一样寒气逼人的家、一样冰冷刺骨的教室 。在这里,离开父母、老师的视野,不须读书写字,不用干家务活,无拘无束,追逐嬉闹,调皮玩耍,更有甚者,还可以吃到大师傅的赏糖,当然是麦芽糖 。好不快活!

这里也是大人御寒的好去处:在麻将遭禁止、扑克不多见、娱乐又没有的冬季乡村里,晚饭后,村民们戴上帽子、笼着袖子、趿着芦花鞋,有的还叼着烟斗,不约而同,相聚于此 。农闲时光的悠闲、茶余饭后的闲谈、海阔天空的唠嗑汇集于此 。孩童们又多了一个选择:缠着能说会道的大人讲故事 。说聊斋、聊三国,也时常讲遇鬼魂、见妖怪的,大人说得活灵活现 。胆小的孩子被唬着了,夜里不敢出门,睡觉做噩梦,也有的竟尿床了 。即便这样,也还总是爱听,反复听。大人们也愿意让孩子来这里,毕竟这里有免费的暖气,可少受严冬的折磨,当然还有玩伴一起玩。

加之白天里鱼贯进出的顾客,糖坊于是终日热闹如肆、门庭若市。

糖坊里最热闹、最吸人眼球的,莫过于糖浆出锅和掼糖,这是麦芽糖制备中的重要环节。

蒸馏而出的糖水,须在大铁锅中慢慢熬至脱水成糖浆 。糖浆出锅的时机拿捏与火候的控制是关键点,火太大或出锅稍迟,糖起糊而影响质量 。于是脱去了毛线衫、露出两膀子腱子肉的糖师傅登场了:接过大木锹,有力搅拌糖浆,节奏逐渐加快,木锹搅动着糖浆左右、上下翻飞,糖浆进一步脱水,待雾气逐渐散尽,便露出了金黄本色 。每一锹掀起的糖泡,渐渐地能粘锅壁而不堕、不瘪。“出锅了!”随着糖师傅拖着长音嘹亮的一嗓子,众人围拢过来伸长脖子,眼见着大师傅用力一甩,木锹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圈,一个硕大的糖泡挂于锅边,久久不塌。在众人喝彩声里,糖师傅一个俯身,伸出食指,将糖泡捞出锅来,交由众人分享,更多的是赏给淌着口水的孩子们吃。

掼糖,这是重要工艺流程,也是最能引来众人观摩的一个环节 。出锅的糖浆在降温石上冷却到恰当温度时,须在第一时间进行掼打,否则,糖浆硬化无法成糖而报废 。金黄色的糖浆一经掼打,最终成为人们日常所见乳白的麦芽糖成品 。这需要体力,也需要技术 。但见糖师傅手持类似北方人擀水饺皮用的木棍,串起糖浆,围着木桩反复用力套拉、甩打 。显摆的糖师傅故意拉得慢、扯得长、甩得响 ,口中还有节奏地喊着号子 。技术和能耐,引来大伙儿阵阵掌声和敬佩的眼光。

麦芽糖成品质地硬,如石头,但脆,轻敲则碎,入口即软,有点儿粘牙,比水果糖、黄糖、绵白糖甜度稍低 。不适用作调料,可适合各色人等的口味和品味,特别适合作为春节时的零食和招待客人用 。麦芽糖原料为纯粮食,不用添加剂。加之是在冬季制作,无蝇虻叮咬,又经高温炮制,故也无不卫生之虞,城里人也以为稀罕物。

麦芽糖是季节性食品,它只在寒冬腊月里制作 。在这个时节里,它可以随处存、随手放,不会融化 。但只要立春节气一到,麦芽糖便“见风就出汗”,不易保存了 。于是糖坊关门,农民们返回田间开始春耕、备耕。即便家家有冰箱保鲜、保温的今天,糖坊仍如此冬作春歇,恰似不成文的行规,节未令而行已止。

村里的糖坊专门制售麦芽糖,是十里八乡唯一的一家糖坊 。隆冬是农闲季节,也称冬闲,是农民们特有的假期 。可总有闲不住的农民们,正好借机开糖坊。

没有敲锣打鼓、大放鞭炮的开工仪式,也毋须张贴海报、高音喇叭的噱头宣传,糖坊一开张 ,便热闹不已 。糖坊门口,时常会出现排队等购 ,甚至也出现有托人找关系、走后门的现象 。一个重要原因是年关已近,离传统春节不远了 。麦芽糖几乎是家家户户必备的重要年货、春节特供品:甜蜜吉祥,特别应景应时;用来招待来客,老少皆宜;当然,还是奖勤罚赖教育孩子的有效手段 ,尝到甜头的学生娃就乖了,也会有特能哭的屁孩有糖吃。

糖坊里的麦芽糖成品一般有两种:一种是“糖粒子”,大小如金桔,因是滚刀剪,状如菱形 ,小巧玲珑,到手即可食 。另一种是糖饼,呈正方形,边长约 20 公分左右,厚约 5 公分 。糖饼换回家,通常用于再加工:与炒米相伴,即成炒米糖 ,呈圆形,大小与孩子的拳头相仿 。与芝麻结合在一起,做成切片糕,有嚼劲,吃起来喷香,人称“芝麻糖”。还有来料加工的,专门制作“皮虫糖”:由麦芽糖包裹白糖炒制的芝麻粉制作而成 。白糖炒制的芝麻粉须顾客自带 。糖里加糖,甜上加甜,这是麦芽糖制品里的精品,于当时已是十足的奢侈品 。制成的皮虫糖两头尖,中间粗,大小如香草橄榄 。只是当地有一常见昆虫,秋后如蚕结茧,色如墨,于树枝垂下 。人们称之为“皮虫”,里黑外白,极神似 。只是制作皮虫糖成本较高:芝麻需要自种,而芝麻收成低,一般人家里仅有的几分自留地种菜吃还赚不够 。此外白糖贵,且需凭糖票方可购得 。每每加工皮虫糖,众人的眼光便放出光来,更是惹得围在四周的孩童们:小嘴咂吧有声 ,口水跟着鼻涕一起往下趟 。但大多时候是饱眼福而无口福。

麦芽糖不论斤卖,而是以米换,另付加工费。不收糖票,也不收粮票 。记忆中 1 斤米换 7 两糖,再交 1 毛钱加工费,这是在糖坊里的交易 。一般而言,家里换糖回家,可不是给孩子吃的,是用来招待春节其间来客的,因此,吃麦芽糖是不容易的,可又特别馋 。终于与发小联手换了糖:我出钱,他拿米,换了 1 斤米的麦芽糖 。当时就是这个价,所以至今还记得 。为了避免被大人发现受责备、挨打的风险,我俩在一个下午里就吃完了,没有浪费半颗糖粒子 。吃太多了,实在太撑了 。好在只是撑着难受,没有其他的不良反应。只是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我见到麦芽糖就躲,即便是皮虫糖 。发小也是。

这是糖坊的换糖模式,若是在糖坊之外,可能不是这个比例了。

村里因麦芽糖而衍生出了季节性的货郞、催生了一个季节性小行业:换糖 。货郞们背着麦芽糖沿村走镇,串乡入巷:只叫换,不叫卖 。早上出发时,只负十数斤糖,轻轻松松 。可晚上回家时肩上担的是换来的逾百斤大米。若进无锡城里卖,则获益更丰,只是路太远,且须坐船 。换糖可是苦了这些货郞们,全靠脚力、力气,好在他们都是年轻力壮者 。晚上货郞们相聚于塘坊里,交流着换糖的成果及所见所闻,趣闻秩事引来的阵阵欢笑,驱散了白日里的艰辛,好收成成就着十分舒畅的心情:“提篮小卖哎~哎~哎 ……”虽呕哑嘲哳,却也响亮。

村里的糖坊不知道啥时候关的 。现在邻村也开了家糖坊,仍只制作麦芽糖 。麦芽糖还是那个色、那个形、那个味,还是一立春就“出汗”。

不同的是,麦芽糖已是江苏省名特优、非遗传承创新精品项目。

王耀强    曾供职于江苏省委统战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