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湖公园是南京人气最高的公园之一，还有着“南京人的后花园”的美称，欣赏莫愁湖景，打卡莫愁女雕像，是逛莫愁湖公园的经典行程。莫愁湖上莫愁女，“莫愁”是南京的一个重要文化符号，这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然而从文化史的维度来看，这背后还有更多值得细究的东西。日前，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胡箫白新作《“莫愁”之城：文化符号与南京景观记忆》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莫愁”是怎么成为南京城市文化气质的重要组成部分？胡箫白接受了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的专访。

南京莫愁湖公园  图｜视觉中国

《“莫愁”之城》将“莫愁”视作南京城市文化的代表性符号，并从文化史的维度着手，追索此一文化要素“落户”南京，与地域文化相结合，并最终成为城市精神之典型表达的历时性进程。将文化符号和城市历史的发展进程结合起来进行考察和研究，这是这本书的一个创新之处。“南京人对莫愁湖和莫愁女都是非常熟悉的，也有人知道好像湖北也有莫愁女传说，但为什么湖北也有，很多人会有疑惑，却没有去细想，觉得既然是传说，版本很多也不足为奇，但我就比较较真了，就想要搞清楚这几个莫愁女传说故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胡箫白在这本书中考察了莫愁文化符号“落户”南京的过程，莫愁女民间传说先后有三个版本，分别是“石城莫愁”“洛阳莫愁”“金陵莫愁”。“石城莫愁”的故事主要发生在湖北钟祥一带，因钟祥又名石城故而得名，此版莫愁女为歌女，最早见于南朝乐府民歌《莫愁乐》。“洛阳莫愁”发生于河南洛阳，由梁武帝《河中之水歌》中“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之辞而来。

“金陵莫愁”是如今莫愁女传说版本中名气最大的一个，这又是怎么来的呢？“很有趣的是，名气最大的‘金陵莫愁’其实是源于一个美丽的误会。”宋代词人周邦彦在《西河·金陵怀古》中写道“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其实这首词是周邦彦搞错了，“这一句借用了乐府诗《莫愁乐》中‘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的典故，周邦彦其实在并不十分明白《莫愁乐》诗歌本事的情况下，仅凭字面意义对这首乐府诗作了理解，一念之差就把湖北的石城钟祥给隔空嫁接到了江苏的石城南京来了。”

“金陵莫愁”的诞生说来阴差阳错，但这并没有影响大家对南京新增了一个莫愁女文化符号的接受。与莫愁女传说密切相关的地理实体是莫愁湖，现在钟祥和南京都有名为莫愁湖的水体，相较而言，南京莫愁湖的声明更为显著，其原因就要说到到莫愁湖这个湖是如何被赋予文化魅力的了，“莫愁湖从一个野湖变成金陵第一名胜大致是这么一个过程，明代徐氏家族在南京有大量田宅房产，他们开始着手营建莫愁湖，让这里从一个野湖变成了有亭台楼阁的私家园林。到了清朝，江宁知府李尧栋自掏腰包重建了莫愁湖建筑，和袁枚、姚鼐等在莫愁湖边搞起了文化活动，因为他们在政治界、文化界的影响力很大，因此大量诗人来参加雅集，莫愁湖这个金陵第一名胜的名头就得到了大家的附和。而莫愁湖和南京地方文化的结合要到近现代了，因为战争城市遭到破坏，在城市重新建造的过程中，需要有东西把人们的向心力重新凝聚起来，在偶然的选择下莫愁湖成为了南京市民文化认同和情感宣泄的抓手，到这里莫愁文化的本地化才得到了确认。”

“金陵莫愁”和南京莫愁湖可以说是在明清文人文化的发酵下，才逐渐成为城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这一历史进程的研究，胡箫白借鉴了顾颉刚于1923年所提出的“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理论，胡适曾经精辟地概括顾颉刚研究方法的几个步骤，亦即：“（1）把每一件史事的种种传说，依先后出现的次序，排列起来。（2）研究这件史事在每一个时代有什么样子的传说。（3）研究这件史事的渐渐演进，由简单成为复杂，由陋野变为雅驯，由地方的（局部的）变为全国的，由神变为人，由神话变为史事，由寓言变为事实。（4）遇可能时，解释每一次演变的原因。”“城市是一个特别庞杂的空间，研究城市经济、行政、建筑的都有，那么城市文化应该怎么研究呢？我觉得可以从名胜景观的角度出发，探讨它和城市文化之间的关系，从景观的变化来看城市文化是如何逐步塑形的，我想通过‘莫愁’这一个小的研究，探索城市研究史的新的学术范式和逻辑。”

从六朝到当下，“莫愁”这个文化符号一直都有着非常强大的生命力，其内涵在不断的演进，“这一形象能够不断丰富变化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莫愁’作为一个文化符号，其外延是具有模糊性的，它不是从一个特定的人物出发的。”如果民间传说来源于真实的历史人物，那么其演变多多少少会受到真实历史背景的制约，而“莫愁传说”就不存在这个问题，“恰因为其不确定的定义和所指，后世文人在演绎时更能充分发挥想象力，用浪漫的方式打造他们心中的莫愁，可以说这样的莫愁又和南京深厚的文化土壤进行了相辅相成的结合，成为了具有可塑性的文化符号。”

在这本书的附录部分，胡箫白还特意选取了不少莫愁诗词，“我希望能够告诉读者们，‘莫愁’还有很多可以研究的地方，特别是从文学的角度来看，那么多诗词中的莫愁到底是什么形象？这很值得学者们去深入探究。”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

校对 石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