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人的心中，下雪是一件“大事”。

受江南地区温和气候的影响，南京每年降雪次数有限，能见到几场像样的雪已属不易，真正意义上的大雪更是极为罕见。

尽管近两日的降雪量并不算大，但依然触动了市民与网友的心弦——人们惊觉，只要雪花飘落，南京便立刻有了“金陵”那独特的韵味与气场。

金陵四季图（局部） 明魏克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赏心亭

柱上题名客姓苏，江山清绝冠吴都。

六花飞舞凭阑处，一本天生卧雪图。

——宋·曾极

曾极写有《金陵百咏》，这是其中之一。

赏心亭为北宋人丁谓在南京任上所建。元代《至正金陵新志》等书记道，赏心亭“在下水门（西水关）城上，下临秦淮，尽观览之胜，丁晋公谓建”。

丁谓赴职金陵前，宋真宗拿出八幅《袁安卧雪图》送给他，说：“卿到金陵，可选一绝景处张此图。”丁谓将《袁安卧雪图》悬挂在赏心亭。赏心亭由此得名，名声大噪。苏东坡游览金陵城，也到此处写过词，被后人刻于亭上。曾极写这首诗，所谓“客姓苏”说的就是东坡，“天生卧雪图”自然就是那幅名画。

但数十年后，这幅画被一太守以一幅《芦雁图》替换了去，到了1057年，王琪接任太守，有感于此，赋诗道：

千里秦淮在玉壶，江山清丽壮吴都。

昔人已化辽天鹤，旧画难寻卧雪图。

但无论如何，赏心亭亭悬卧雪图已成典故，后人到此多有谈及，苏轼、王安石、陆游、辛弃疾、范成大、米芾、张孝祥、文天祥、王冕、萨都剌等都在这里留下了感怀诗篇。乃至南宋人曾极，在写这首诗时也用了这个典故，并在诗前写序，详述丁谓挂画的事。

从《至正金陵新志》可知，赏心亭并非建于陆地，而是建于西水关城上的。所以人们在亭上才可以“下临秦淮，尽观览之胜”。而据曾极诗中写，“六花飞舞凭阑处，一本天生卧雪图”，可见赏心亭，也是赏雪佳处。

历史上，赏心亭先后历经多次毁坏与重建，至民国时已损毁殆尽。到如今，连西水关也都消失不见，只有东水关还留存至今。若西水关同东水关规模、形制大致相同，那么，可以想见，站在建于水关之上的赏心亭中，双目所及，何等开阔。

今天复建的赏心亭一楼厅堂内挂有仿明代画家沈周的《袁安卧雪图》，图中寒风催老树，积雪困茅屋，而袁安则泰然处之，侧卧床榻，揽书自得，卧雪安贫之情操跃然纸上。图中题诗：何人不卧雪，史独载袁安。但得书中趣，那知门外寒。

山茶霁雪图 南宋林椿 台北故宫博物院

石城

石露苔痕雪渐晞，晨光相映晃朝衣。

千章璚树为幢列，一路彤云映日飞。

阵影度壕鸦散墨，女墙开冻玉生辉。

忽乘瘦蹇寻梅过，多少人家尚掩扉。

——明·史谨《石城霁雪》

春游牛首烟岚，夏赏钟阜晴云，秋登栖霞胜境，冬观石城霁雪。

“石城霁雪”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明清两代诗人以此为题写诗的不乏其人。

明初，太仓人史谨悠游南京，提出“金陵八景”的概念，之后又有十景、二十景、二十四景、四十景、四十八景的说法。古人的笔下，古都南京的美景令人心驰神往。

在明清两代的金陵美景评选中，石城霁雪几乎都会占据一席之地。雪景哪里都有，为何人们偏爱石城？

石城，即石头城，三国时孙权所筑。石头城立于陡绝山壁，外临大江天险，正是“虎踞”之地，但那时这里还是军事要塞。它成为赏雪胜地还是要到千余年后的明代。

苏州诗人史谨是第一个以石城霁雪为题写诗的人。当时的石头城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只剩一些遗迹，石头城下西北面已形成大片陆地。那个冬日，史谨骑着一匹瘦驴去看梅花，目之所及，只见昏鸦四散、土墙冰冻，很多人家都还掩门不出。“阵影度壕鸦散墨，女墙开冻玉生辉”，写的是雪晴后，昏鸦四散、土墙冰冻的场景。“忽乘瘦蹇寻梅过，多少人家尚掩扉”，很多人家都还掩门不出。

自他之后，石头城遗址便成为赏雪胜地，人们到此览景寻趣，凭吊古今。也不管这时的石头城是否就是六朝时的石头城了。

如今，这里的雪景依然唯美，但和史谨所见不同的是，原先的陆地如今已高楼耸立，石头城对面，大江离得很远了，陆地上挨挨挤挤，也是人口密集的住宅区。

柴门掩雪图 明唐寅 (传)中国历史博物馆

紫金山

南州岁晚亦花开，有底堪随驿使来。

看取钟山如许雪，何须持寄岭头梅。

——宋·王安石《雪中游北山呈广州使君和叔同年》

每年一到下雪的时候，年轻人都喜欢往紫金山头陀岭上跑。贪图的是积雪多，视野阔。

紫金山上赏雪，不是今天才有。紫金山的雪，也保存了南京的千年文化记忆。六朝典籍《丹阳记》记载紫金山“冬常积雪，望之皓然”，南朝陈代学者顾野王编纂的《舆地志》描述紫金山雪景：“寒冽溪涧结冰，山巅雪盖如冠”，雪后从城中眺望紫金山山如“玉屏悬于东北”。

岭南的梅花是有名的，但那里下雪十分罕见。就拿现在来说，广州下雪，还是十年前，这个消息已经在网上引起围观。所以王安石才会在《雪中游北山呈广州使者和叔同年》中，骄矜地写着：“看取钟山如许雪，何须持寄岭头梅。”

钟阜晴云是后世的金陵胜景，而在南宋时，紫金山“四时异色”，而以冬雪“尤胜”。明代画家郭纯曾绘有《钟山雪霁图》；明代金陵文人还曾举行“钟山雪霁诗会”。

“钟山雪后，寒林缀玉，登台城远眺，江山一白”。明代顾起元在《客座赘语》中记：“腊月雪后，邀友陟钟山，见岩岫皆素，金陵城郭如铺玉版，恍然身在瑶岛。”

 雪竹图 元檀芝瑞 弗利尔美术馆

那些年下过的大雪

南京今年的这场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实在不够厚重，很难堆出一个像样的雪人。然而翻阅典籍，会发现这座古城其实有着深厚的“大雪记忆”。

明代诗人杨基就曾写下这样的诗句：“黄云冻凝不成叶，十载江南无此雪。”他在《金陵对雪用苏长公聚星堂禁体韵》中极力渲染雪势之大——积雪压断了竹枝松梢，仿佛随时都要坍塌下来；在这冰封的世界里，诗人想要效仿苏东坡吟诗作赋，却发现毛笔结冰、砚台如铁，难以落笔。这场十年未遇的大雪，让金陵变成了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清代的钱梦铃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抵金陵连日大雪奇寒》中写道：“只饶雪意存公道，白屋朱楼一例看。”大雪覆盖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平民居住的简陋茅舍，还是达官贵人居住的朱红高楼，都被白雪抹平了界限。这是一种难得的公平，也是一种极具哲理的诗意。

最具浪漫主义色彩的当属吴承恩。《金陵客窗对雪戏柬朱祠曹》中，他描绘了自己在漫天飞雪中对雪饮酒的情景。醉眼朦胧间，他梦见自己倒骑银甲龙，腾云驾雾直上天阙；醒来后，只见屋内四壁晶莹剔透，仿佛置身于水晶宫中。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将雪景的奇幻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不愧是能写出《西游记》的人。

从杨基的“十年无此雪”，到钱梦铃的“白屋朱楼一例看”，再到吴承恩的“倒骑银甲龙”，这些跨越时空的诗歌，共同编织出南京雪景的丰富层次。在年初偶遇一场小雪，让我们静下心来，在这些古诗句中，感受那份独属于金陵的千年雪韵。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