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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写作怎么了?名刊主编在宁为“文学新势力”把脉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1-26 17:18:00

AI写诗写小说、短视频霸屏、图书市场被头部作家垄断,那些怀揣纯文学梦想的年轻人还有未来吗?而在他们的写作中,又存在哪些待改进的缺陷?

1月25日,由南京市作协和《青春》杂志社联手主办的第四期青春文学人才计划专题活动在宁举行,《收获》《十月》《大家》《钟山》等国内多家顶尖文学刊物主编、批评家和青年作家坦诚交流“当下青年写作观察及原创文学的未来想象”。

胡文硕 摄  主办方提供

青年作家不缺技巧,缺的是“生活”

“我们这代写作者,是不是一直处于前辈传统的阴影之下?”00后南京作家杜峤这两年不停地反思自己的写作之路。

杜峤的作家之路是从刊物发表作品开始的,对于多年的投稿经历,他有这样的感受:一开始写了很多自由放飞的东西,但发现期刊不需要这样的稿件,为了发表、为了被看见,就不得不做一些迎合和调整。最省力的方式,就是往传统靠拢,比如前辈写乡土文学,我们的乡土经验可能并不丰富,但还是会往这个方向努力。

杜峤的经历在青年作家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更常见的一个现象是,与他同时代的很多年轻作家沉浸在“小我”的情绪世界里,他们擅长书写内心的波澜,很少有人能扎实地走进真实的社会场景。青年作家赵汗青也发现,这一代青年作家与90年代诗人最大的区别是,“我们处于一个由互联网导致的高度去中心化的时代”,“这种先天的去中心化身份,会让这代年轻人在文学表达中,特别倾向于表达自我最微小的、可能看起来容易被时代淘汰的情感”。

“现在的年轻作者,写作技巧和形式都特别讲究,开篇就能看出功力深厚,甚至会像吴文英填词那样,大量用典,技巧娴熟得像打磨多年的匠人。”《十月》杂志主编季亚娅这样描述她观察到的青年写作现象。尤其是随着创意写作专业在全国高校遍地开花,年轻作家们接受了系统的写作训练,写作技巧几乎成为不了问题。但与此同时,部分青年作家的纯文学写作陷入了“高度雅化、高度学院化的误区”。

《雨花》主编育邦进一步点出当下青年写作的一种“羞怯”状态:既羞涩于直面广阔现实,也怯懦于进行真正的文学冒险。在他看来,“中国当代青年作家作品,特别是小说领域,远不如90年代先锋文学探索的广度和深度。他们可能会在曲折的叙事和隐喻的运用上做得很好,但在文学的先锋性上,却缺乏突破”。

《大家》主编周明全在2017年曾开设一档“新青年”的栏目,但做了3年之后就放弃了,他坦言现在已经没有再做类似栏目的兴趣,原因是“在编稿时发现了很多问题”。周明全去年11月约了一组稿件,计划做一期科幻文学专号。但在查重时发现,重复率最低的也达到18%,“而且是整段整段的抄袭,而不是隐晦的借鉴”。这或许是一个极个别的特例,但也显露了这个高度数字化时代部分青年写作的弊病。

“50后、60后、70后作家,可能他们的学历没有那么高,但他们的生活经验非常丰富,所以他们的作品很厚重。但今天的80后、90后、00后作者,学历非常高,但写作却往往缺乏生活底蕴,缺少生活的质感,空洞无物。今天的写作,和我们当下的生活好像脱节得太严重了。”周明全说,面向读者的时候,这些脱离现实生活的作品就没有了市场。季亚娅也透露,当下青年作家的图书销量仅占整个图书市场的1%。一本青年小说卖出几百册是常态。出版社出版青年作品,大多靠补贴和情怀支撑。

周明全的批评在青年作家陈小手那里得到了印证。陈小手经常会读同代作家作品,但读完之后,常常会有困惑:一是很多作品读不下去;二是读完之后,身心完全无法代入,也不知作者想要表达什么。这也让他常常反思自己:我的作品会不会也是这样,给读者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原创文学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什么样的作品才能更好地连接读者?

“投入真正属于自己的冒险”

多年前,韩松刚就观察到一个现象:文学从宏大的时代叙事,走向关注日常、关注具体的个体经验,但在当下好像又走向了反面,“我们的写作太微小、太自我,导致我们失去了处理宏大命题的能力。我们以前看陆文夫、高晓声这些作家的作品,为什么会觉得时代感和当下感那么强烈?因为他们的作品,和我们这个时代的经济、政治、文化各个方面都是息息相关的。这些方方面面的内容,才能让我们的写作呈现出丰富的面貌。而现在的很多青年作家,都失去了这种书写能力。”

“写作的本质,是对当下社会和时代的感知与认知。青年写作存在的一些问题,其实都和我们当下的时代息息相关。”评论家韩松刚认为,当下是人工智能的时代,也是一个每天都被技术捆绑的时代。这一代人习惯了“一人一世界”的生活方式。“可以不社交、不恋爱,有部手机就够了。”这可能也是导致很多作家的写作,和具体的生活、和血肉相连的现实联系越来越微弱的原因。这种高度个人化的生存状态,让写作变得越来越“内向”。

评论家何同彬引用作家阎连科的观点分析道:50后、60后的作家是幸运的,他们赶上了时代上升期,那股向上的力量自然托举着他们的创作。而现在的年轻人,面对的是完全不一样的社会环境。如果青年作家还按照纯文学原有路径走,那么无论怎么努力,某种意义上讲,都很难超越前辈作家。“如何与时代对话,如何把个体经验与时代经验做有效的连接,这对当下的青年作家来说,提出了更严峻的挑战”。

青年作家杜峤提出一个疑问:我们应该反思“是不是充分投入到了我们这代人的时代经验里,而不是主动舍弃掉我们这代人特有的经验,去寻找那些已经有成熟路径的题材和经验”,在他看来,他们这一代人,可能普遍缺乏现实经验,但他们的网络经验是极大丰富的,为什么不去写这样的经验?“事实上我们的文学写作对网络文化的开掘非常浅”,“所以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更勇敢地拥抱最新的现实,投入到最新的海浪之中,投入属于自己的冒险,画出属于自己的航海图”。

“能不能忘记技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这个AI能模仿风格、短视频争夺注意力的时代,真诚的、扎根于生活的故事,反而变得越发珍贵。

青年诗人邹胜念近几年都在实地走访,去医院、寺庙、菜市场,去观察街道上的每一个人,从这些具体的事物中体悟生活;刘康最近这两年,也在尝试随笔和非虚构创作,“我觉得这能给我带来更大的精神收益”;青年作家林潇也尝试把历史元素和当下生活结合起来,写出古代与现代双线交叉的故事。

而在发现同时代作家的写作弊端后,陈小手一直试图解决它。2025年,他写了一篇短篇小说,故事很简单:我作为一个写作者,年轻的时候撒了一个谎,导致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同学去世了。后来为了纪念他、向他忏悔,我给他写了一个故事,希望他能在故事里继续活着。但有一天,我的同学变成一个幻影来找我,说:“你这个故事正在消失,你能不能帮我解决掉?”我问他怎么解决,他说:“我不知道你怎么解决,但只有你能解决,因为这个故事是你写的。”

我知道这个故事消失的原因——哪怕在虚构的故事里,我也在说谎。所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让故事不消失?我最后给出的可能性是:给作品献上一颗“真心”。

《扬子江诗刊》主编胡弦刚刚参加了一个研讨会,主题为“大地之上”。大地之上,动物、植物、山川、河流、城镇、村庄,这些都是显性的事物。但对一个诗人来讲,还有一个隐性的东西,那就是“大地”本身。“你有没有自己的‘大地’?这其实就是一个人的内在自我。”在他看来,“一个人的那些看不见、不被人了解的内在,才是支配一个文学家成长的核心力量。”

季亚娅提到一个很古老的文学理念:“文与质”。“先锋文学之后的革命,其实是一场关于“文”的革命,是在写作技巧和形式上的探索;我们能不能重新回到“质”的层面,暂时忘掉那些娴熟的技巧,扎扎实实走出学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研讨会上,江苏省作协副主席、《钟山》主编贾梦玮送给所有年轻人四句话:关注时代的痛点,思考人类的命运,守护自己的内心,相信汉语的力量。“我们这个时代的痛点在哪里?聚焦在哪里?这是我们作家需要关注的。到了今天的网络时代,青年作家经历的各种网络暴力、信息过载等问题,其实都是我们的‘新伤’。文学如何表达这些‘新伤旧痛’,是青年作家更需要思考的问题。”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