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访谈 | “试问春风何处好,辛夷如雪柘冈西” 俞香顺漫谈玉兰的前世今生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3-01 20:49:00
清·邹一桂《玉兰红杏》
一场春雨,玉兰花残了不少。好在还在盛花期。街道两旁的玉兰树挺立如画,朵朵花苞昂首向天。
传统文化中,玉兰花有着独特的意涵。它洁白无瑕,香气清远,自古便是高洁、坚贞的象征。《楚辞》有云:“朝饮木兰之坠露兮”,以木兰喻君子之德;早春时节,它凌寒而开,不与群芳争艳,恰如文人不随波逐流的品格。
微史记频道特邀南京师范大学俞香顺教授,带我们走进玉兰花的历史长河。
微史记:玉兰是本土植物还是外来物?这个名字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俞香顺:玉兰是木兰科植物,本土植物。它的名字是明朝才出现的,当然这并不是说这种花树是明朝才有的。
玉兰的“前世”是什么?它与木兰、辛夷是什么关系?自明朝开始,很多文化名人都探讨过,但莫衷一是,简直是“理丝愈棼”。
先说“木兰”。木兰是一种古老树木,《离骚》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之句。《太平广记》卷四百六:“七里洲中,有鲁班刻木兰为舟,舟至今在洲中,诗家所云‘木兰舟’,出于此也。木兰洲在浔阳江中,多木兰树,吴王阖闾,植木兰于此,用构宫殿也。”诗歌中“木兰舟”的典故很常见。王世贞《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六说:“古有木兰而无玉兰,今则有玉兰而无木兰……岂木兰、玉兰本一物?”王世贞其实也不是那么肯定,而高濂《遵生八笺》、陈淏子《花镜》等都认为木兰是玉兰的“古名”。
王世贞的这个模棱两可的猜测被许多人质疑、批评,包括他的弟弟王世懋,核心的证据有两条。首先,木兰应该是材质优良、树身高大才是,只有这样才能造船、构造宫殿,玉兰的树材显然不堪这样的“大用”。其次,木兰的花是紫色、红紫色的,白居易《戏题木兰花》:“紫房日照胭脂拆,素艳风吹腻粉开”,而玉兰则是白色的。木兰、玉兰应该不是同一种植物。
再说“辛夷”。辛夷也很古老,《离骚》“辛夷楣兮药房”。“辛”是形容其气味。“辛夷”这条线比较容易理清,辛夷,又名木笔,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紫玉兰,花是红色、红紫色的,王维《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白居易《题灵隐寺红辛夷花,戏酬光上人》:“紫粉笔含尖火焰,红胭脂染小莲花。”“木笔”是形容其花苞如同笔尖。但问题来了,唐宋诗歌中的“辛夷”又常常是白色的,如白居易“山吐晴岚水放光,辛夷花白柳梢黄”、王安石“试问春风何处好,辛夷如雪柘冈西。”这样看来,辛夷又不仅仅是紫玉兰。
综合各种材料,我个人的观点是:明代以前,辛夷有狭义、广义之分,狭义的辛夷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紫玉兰,而广义的辛夷则兼指紫玉兰、玉兰。明朝时候,玉兰从辛夷中独立出来,获得了“专名”。
玉兰之名是“玉”“兰”的叠加,堪称“神笔”,“玉”“兰”在中国文化中都有着美好、皎洁的寓意。“玉兰”是其形、其色、其质的写照,一提到这个名字,我们立刻就会浮现其矫矫不群、长身玉立的形象。
微史记:玉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赋予一定的文化意涵的?从实用到审美的转变发生在哪一时期?文化意涵又是怎样层层叠加的?
俞香顺:玉兰是在明朝才开始独立的,原先是附属于辛夷的,辛夷是一味药材,具有辛辣之味,可以治疗感冒等。古代的“餐花”传统中,玉兰也很常见,明代高濂《遵生八笺》就记载了玉兰的“煎食”。唐宋诗歌中,描写辛夷的作品颇有一些。
玉兰审美、文化的“狂飙突进”是在明朝有了独立身份之后,相关文学、绘画作品相当之多,园林、庭院也常见用它来妆点。玉兰是“肌肤若冰雪”的仙人形象,也是“芝兰玉树”的高士风度。另外,世俗社会中流行“玉堂富贵”的吉祥图案,所谓的“玉堂富贵”就是玉兰、牡丹的组合。
此外,玉兰本来主要产于南方,到了清代,北京的皇家园林也移种玉兰,如乾隆《玉兰》:“琼姿本自江南种,移向春光上苑栽。试比群芳真皎洁,冰心一片晓风开。”这无疑是为玉兰“加持”,提升了其地位。
明·文徵明《玉兰花》
微史记:日常生活中,人们熟悉月季、兰花等等,玉兰除了盛花期外,常常被忽略。历史上玉兰的文化地位如何?
俞香顺:玉兰的文化地位从明朝开始“走高”,应该说在清朝达到了顶峰。李渔的《闲情偶寄》对玉兰的评价就很高,“世无玉树,请以此花当之。花之白者尽多,皆有叶色相乱,此则不叶而花,与梅同致。千干万蕊,尽放一时,殊盛事也。”我在对《红楼梦》文本细读的过程中,发现《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里就隐藏了玉兰。《红楼梦》描写大观园:“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迂;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这一段具有骈文色彩,两两相对。细读之下,不免对“青松拂檐,玉栏绕砌”产生怀疑。“青松”是植物,“玉栏”亦当为植物,而“玉栏”是白色的栏杆之意;“玉栏”当为“玉兰”,这样才能形成对仗工整。早期《红楼梦》版本中确也有作“玉兰”的。曹家的宅院里也栽种玉兰,曹雪芹的爷爷曹寅非常喜欢玉兰,《楝亭诗文钞》中关于玉兰的作品大约有十首,份量相当重。后来曹家被抄家,罚没的清单里有“玉兰两棵”;两棵玉兰树也上了清单,足见珍重不凡。所以我觉得这一处的描写寄托了曹雪芹的“隐秘心事”,不能等闲视之。此外,元妃省亲时的陈设里也有“玉堂富贵”。
玉兰的地位今天仍然是“煊赫”的。玉兰身形高大,花期又早,正如韩愈《感春五首》“辛夷高花最先开”;而且花朵又是那么洁白、硕大、醒目,有种“宝相庄严”的感觉。玉兰在寺庙中很常见,可能就是因为其“庄严”之质。玉兰可以和黄墙、红墙、古建筑“组景”,这种优势是很多花不具备的。玉兰花开的时候,热衷游赏、拍照的很多。所以我认为,玉兰虽然不如月季、兰花等常见,其地位却也不输,并没有出现回落。
微史记:沈周、文徵明等一些江南画家画过玉兰,玉兰是因为什么特质而成为常见的绘画题材?画家看中了他什么?
俞香顺:明朝时,玉兰声名鹊起,很可能,玉兰的得名就是在苏州。这个名字在苏州文人的很多作品中开始出现;苏州的玉兰很常见。“吴门画派”的沈周、文徵明都有玉兰的画作、诗作。沈周等人青睐玉兰题材,客观基础是玉兰的卓荦之姿,另一方面还有文人趣味、地域文化的因素。
微史记:其实很多人分不清白玉兰、广玉兰或辛夷(紫玉兰)。这种“误读”本身是否也是一种有趣的文化现象?我们该如何向大众科普这种植物学与文化学上的“名”与“实”?
俞香顺:这种“误读”说明了“玉兰”的辐射、涵化能力。玉兰、白玉兰本来是广义的辛夷之一种,而后来狭义的辛夷却反过来被命名为“紫玉兰”,这种“喧宾夺主”说明了玉兰这个名称的深入人心。广玉兰则是外来植物,外来植物的命名往往会“入乡随俗”,“广玉兰”的名字也折射了玉兰的知名度。
植物的“名”“实”问题相当复杂。我觉得作为文史学者,应该做的是致力于发掘、阐发植物的文化内涵、名称演变,以一种感性的、生动的方式向公众去推广植物文化,理解我们的传统文化。
微史记:从全球视角来看,玉兰是中国园林走向世界的一张名片。18世纪末,玉兰被引进英国。在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背景下,西方人是如何理解和接受玉兰这种东方审美符号的?
俞香顺:玉兰在18世纪末已被引进英国。玉兰是白色的、素雅的,某种程度上体现了东方美学的特色;而且树枝、花朵向天空延伸,也能激发神秘、遥远的“异域想象”。所以,我们可以将玉兰看做是中国园林走向世界的一张名片。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