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大提琴弦再用力一点啊，我们再来一次。”3月27日晚，指挥林木森、大提琴家聂佳鹏与江苏交响乐团共同呈现了一场以“战争与和平”为主题的交响音乐会，演绎了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著名作曲家叶小钢创作的作品《我遥远的南京》。演出开始前，叶小钢在江苏大剧院参与了乐队的彩排，并接受了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的采访。

江苏有太多故事可以写

回想起上一次与江苏交响乐团的合作，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那个时候是演出《和平祭》，印象很深。”

2006年前后，叶小钢先后创作了《和平祭》和《我遥远的南京》两部作品。2007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七十周年祭日当晚，《和平祭》在南京首演。二十年来，这两部作品将南京大屠杀的惨痛民族记忆与中国人民对和平的呼唤用音符的方式传递到全世界，成为跨文化传播的经典之作。去年11月，《我遥远的南京》在上海当代音乐节开幕式上演出，今年3月这部作品回到了它的诞生之地南京。

当被问及作品名字中“遥远”二字的深意，叶小钢的语气变得凝重：“‘遥远’有双重意味，既是时间上的距离——我们站在今天回望那段黑暗历史；又是认知上的警醒——提醒世人不要让历史因岁月流逝而变得模糊。”他坦言当年创作这部作品时特意选择了文学化的标题而非直白的、更具纪念性的命名方式。“战争与屠杀是沉重的话题，但艺术传播需要更具包容性的表达。”叶小钢解释道，“如果标题过于尖锐，可能会在国际推广中遭遇阻碍。而《我遥远的南京》这种朦胧又深情的表达，既能唤起国人的历史记忆，也能让不同文化背景的听众产生共情，因为反战与和平，是人类共通的诉求。”

这部作品的情感价值，在当下愈发凸显。叶小钢认为，战争的反思不应仅停留在谴责侵略者这一步，更要追问人性的复杂：“那些施暴者也是活生生的人，是什么让他们沦为战争机器？这是值得全人类深思的问题。”如今世界仍不太平，地缘政治冲突不断，这部作品恰如一面镜子，照见人类对和平的渴望。“好的艺术作品是永恒的，它会随着时代变迁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叶小钢说。

叶小钢出生于上海音乐世家，早年随父亲叶纯之习琴，1978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师从杜鸣心教授，1987年赴美国伊斯曼音乐学院深造，归国后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在创作与教学两条道路上深耕。“我是在沪宁杭地区长大的，对江苏也非常熟悉，应该说江南是我情感上的寄托。”

这些年来叶小钢走访了江苏大部分主要城市，前两个月他刚去无锡、南通、扬州等地采风，在江苏的山水人文中寻找新的创作灵感。“江苏是个很有趣的地方，苏南苏北的饮食、风俗习惯差别很大，南京虽然行政上是江苏的省会城市，但它也很有自己的风格，和江苏其他城市气质不同，有很多题材可以立足于江苏历史文化创作，这是一个有很多故事可以写的地方。”

碎片化时代更需要定力和坚守

地域文化是叶小钢创作的灵感源泉。为写《鲁迅》他多次走访绍兴、上海、北京的鲁迅足迹，为写《喜马拉雅之光》他七次进藏，叶小钢曾说：“好作品是用脚‘写’出来的，只有深入生活，才能捕捉到最本真的艺术感觉。”这也是他对青年作曲者的期许，但在当下，要行走山河、深入生活沉心创作，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谈及当下的音乐创作环境，叶小钢提到了“碎片化”带来的挑战。“现在信息获取太便捷了，年轻人容易被碎片化的文化现象迷惑，很难静下心来打磨重大题材作品。”年轻的作曲者们注意力被碎片化了，观众的注意力也碎片化了，但他认为，历史上流传至今的经典，即便不能说在艺术上是无懈可击的，但都是“厚重、精益求精”的力作，而非昙花一现的快餐式作品。“现在问题就比较多了，是个人就能用AI快速生成一首曲子，明天哗啦一下就火了，但后天可能就被遗忘了。”叶小钢说，“碎片化的时代给人类带来了一个很大的挑战，就是怎样才能有足够的定力，心足够静下来，把艺术上的事情做好。”

聊及AI对音乐创作、音乐消费市场的冲击，叶小钢持有颇为开放的态度，“AI不是敌人，而是工具。”他举例说，作曲家可以用AI快速生成多个主题发展方向，再从中挑选最契合的进行个性化打磨，这能极大提高创作效率。“但工具永远替代不了人。”他话锋一转，“创作的核心是情感与思想的表达，是创作者的个性与灵魂。如果完全依赖AI，作品就会失去温度，沦为没有生命力的技术产物。”叶小钢也注意到新一代的学生在创作时已经开始尝试运用AI工具了，“比如说他把一段材料梳理下来，给AI让它发展二十个主题模式，然后选择最好的一个再进行个性化创作，加点自己的特征，这样创作的速度快很多。”这就像用翻译软件做翻译一样，第一版出来了调整一下再优化一些词汇，“如果完全是AI创作的，老师其实一看就看得出来，我认为如果你完全使用AI来创作，那太偷懒了，这不能称之为你创作的作品。”

多年以来叶小钢一直是创作与教学两头并进，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多年积累的求艺心得和探索之路传授给学生。几十年来他已创作了百余部作品，“有些作品也不见得是百分百就能获得观众认可的，但我相信艺术生命要想持久，就需要坚持不懈的努力，真正好的东西还是会留下来，这个理念我也传递给了我的学生。将来不管我在哪里演出、工作，我会一直将自己的状态保持到最好。”

酝酿中的新作是挑战之作

作为中国当代音乐创作代表性人物，叶小钢深耕多年，其作品既包括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钢琴协奏曲《星光》、影视配乐《刮痧》《太行山上》《开罗宣言》等知名力作，也涵盖《地平线》《喜马拉雅之光》《鲁迅》等承载民族精神的交响乐作品，近年来还有歌剧《牡丹亭》、芭蕾舞剧《红楼梦》等佳作。他也是当代践行中国音乐“走出去”的杰出人物，从2013年起，他带着自己的交响乐作品音乐品牌“中国故事”走遍世界各国，去年到了美国、俄罗斯、泰国等多个国家演出。

在忙碌着大大小小的演出、教学、研讨、采风的同时，叶小钢还在以极大的热情继续创作，去年年底他曾透露马年计划创作音乐作品《奔马》，记者也好奇地询问了这部作品的进展。叶小钢笑着介绍了这个新作的由来：“其实这个曲子呢，始于有个朋友给了我一幅徐悲鸿《奔马》的复制品，去年是徐悲鸿诞辰130周年，今年又碰巧是马年，我就想创作《奔马》。”

1984年叶小钢创作了《八匹马》，1993年又创作了室内乐《马九匹》，说来也有趣，这两首曲子虽然标题里都有个马，但其实都和动物马没啥太大的关系，《八匹马》灵感部分来源于潮州传统音乐《八骏马》，《马九匹》则强调现代音乐的实验性和创新性。“真要说写《奔马》了，那就是写马这个动物了，我还真没有写过动物，所以说这对我来说是个挑战，还挺有意思的一个挑战。”现在《奔马》还在创作当中，或许不久的将来会与观众见面。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

视频|沈昭

快问快答

Y=叶小钢

S=沈昭

S:第二届“苏超”要开赛了，之前还有不少江苏本地的作曲家为“苏超”作曲，您关注“苏超”赛事么？

Y：江苏“苏超”办得很成功啊，不过江苏在作曲这方面还是比较弱。作曲家迈克尔·托克曾为亚特兰大奥运会写过一个曲子《标枪》，特别好的一部作品，他创作的时候比我还年轻，这部作品写得特别好，我一直很推崇这部作品，虽然这部作品演出不是很多，也不是所有人都耳熟能详，但在艺术价值上非常高，是美国音乐史上很重要的作品。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要为“苏超”写曲子，写一写足球这个运动，挺帅气的。

S：除了带来更多国际演出资源外，会打算培养一些人才吗？

Y：这个我有和他们商量过，希望能开设一个大师班，虽然江苏是文化大省，但是音乐创作综合实力还是比较弱的，江苏的音乐学院尽管不少，但是还没有一个特别强大特别有力量的，我希望我能给江苏交响乐团助一臂之力吧。

S:您去年带着“中国故事”音乐会在世界很多国家演出，今年还打算继续吗？

Y：演出现在还不好说，我们在争取把我的曲子拿到更多国家去，也规划在世界更多地方发行唱片，都还在计划当中。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