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黎星，“90后”苏绣传承人。初次见她，清秀温婉，眉眼带笑。了解之后，才发现她敢于破局，不循旧章。她以创新绣法，生动展现南湖红船，讲述中国故事；也会尝试融入西方波普艺术，打破了原有传统刺绣格局。这么多年的磨练，她也从连说一句话就会脸红的绣娘，成长为在大学讲台上侃侃而谈的非遗导师；从靠刺绣赚取零花钱的小镇女孩，成为带着中国名片惊艳世界的青年先锋。

“成就感”与苏绣手艺的精进

张黎星的童年，是在细密的穿针引线的沙沙声中度过的。在苏州，刺绣从来就不是被仰望的艺术，而是融入日常的生计。“我奶奶做刺绣，我妈妈做刺绣，身边的女性，整个村子里面都是从事刺绣的。可以说，我从小就耳濡目染。”回忆起与苏绣的结缘，张黎星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松弛感。在那个被称为“苏绣之乡”的地方，“家家有绣绷，户户有绣娘”。小学三年级，当同龄人还在泥地里疯跑时，张黎星已经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奶奶身边，有模有样地拿起了绣花针，学习最基础的平绣技法。小女孩的耐心与专注，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中被悄然打磨。到了五六年级，她的技艺已经初具雏形，“那时候我就用刺绣赚学费了，”张黎星笑着说，“不仅能交学费，还有生活费，零花钱，这对我来说，有一种莫大的成就感。”如果说最初的刺绣是兴趣使然，那么16岁那年的决定，则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那一年，她正式拜入苏绣大师卢福英的门下，系统学习难度极高的“重彩乱针绣”。乱针绣打破了传统平绣“密接其针、排比其线”的规矩，以针代笔，以线代色，运用长短不一、方向交错的线条进行叠加，极具油画般的立体感与色彩张力。这种技法要求绣娘不仅要有极高的专注力，还要具备扎实的美术功底。深耕绣榻多年，张黎星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绩单：她的刺绣作品累计获得国家级、省级20枚金奖、28枚银奖、14枚铜奖。她不仅复刻传统巨制，还在技艺与工具上不断钻研，一举拿下3项发明专利、1项实用新型专利以及数十项外观专利。她的多件代表佳作，被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丝绸博物馆等国家级殿堂永久收藏。

从“不善言辞”到讲台上的“话痨”

现在的张黎星非常忙。为了推广苏绣，她持续开展苏绣进学校、社区、企业等活动高达3200余场。在这种场合，她是优秀的讲师，侃侃而谈。谁能想到呢，刚开始学刺绣的时候，她还是挺腼腆的一个小女孩，“在班级里属于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人。后来在卢老师的工作室里做刺绣，也是大半天都不说一句话”。苏绣是一门需要绝对安静的艺术。心不静，线则乱。长期的伏案劳作，让早年的张黎星很是内向、寡言。然而，随着技艺的精进和恩师的引导，张黎星逐渐意识到，如果只会闷头绣花，而不抬眼张望，这门艺术的路只会越走越窄。“我们不仅想成为一名匠人，我们还想成为一个刺绣的艺术家。”张黎星说。2011年，张黎星前往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在这座艺术最高学府里，她接触到了前沿的艺术理念。她的结业作品《聚焦》跳出了传统苏绣的框架，以独特的视角和纤维艺术的质感，成功入选了“首届中国当代纤维艺术展”。这也是她向当代艺术迈出的坚实一步。在跳脱性格桎梏的同时，张黎星也拓宽了苏绣艺术原有的边界。身为90后，张黎星的内心世界其实是丰富且现代的。她深知，传统的花鸟鱼虫、牡丹山水固然精美，但若要让苏绣真正走进当代人的生活，甚至走向国际，走向世界，就必须打破传统的审美舒适区。2016年受电影《霸王别姬》启发，她创新性地将波普艺术与传统京剧脸谱结合，许多老一辈专家认为这“失去了苏绣原本的味道”。然而却意外获得了许多当代艺术策展人的高度认可，受邀在上海、深圳等地的当代艺术展上频频亮相，这种打破常规的尝试，正是苏绣在当代所需的新动力。“虽然会有一些专家的各种想法，但是我觉得还是要坚持走自己的一条路，我想让大家看到我们苏绣的不同可能性，”张黎星解释道，“它可以是传统的，还可以是非常当代的。它可以和更多的当代艺术进行很好地结合，创作出属于这个时代的艺术品。”在拓展苏绣艺术表现空间的同时，张黎星开始着眼于传承。“好的技艺是需要一代人又一代人去传承下来的。”张黎星说，让传统手工艺拥有在现代社会“自我造血”的能力，是她这一代传承人必须肩负的责任。为了让更多人了解苏绣、学习苏绣，张黎星与恩师卢福英共同创办了刺绣培训学校，将过去作坊式“带徒授艺”的模式，转化为系统化、规范化的职业技能培训。走上讲台的那一刻，那个曾经内向的女孩不见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张黎星也觉得自己的变化有点大，但很有趣。张黎星敏锐地察觉到了传统手工艺在现代都市生活中的情感价值。在张黎星的推动下，苏绣甚至成为一种“都市心灵疗愈”的方式。“我们培训学校就在高新区附近，吸引了很多企业里的女职工。她们平时工作状态太紧绷了，到了周末，她们就愿意来到我们的工作室，一坐就是一整天。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刺绣过程中的那种安静，以及完成一件作品后的成就感，对她们来说特别的治愈。”张黎星说。在她的带领下，她的学生们也开始创新，有的学员摒弃了传统的真丝底料，采用金属钢丝作为底座，通过刺绣将其塑造成立体的台灯、笔记本；还有学员将刺绣与现代家居、高定服装深度融合。苏绣，正在这群年轻人的手中，挣脱平面的二维画框，走向立体的多维世界。更令人瞩目的是，张黎星的“传道授业”并没有停留在技艺层面。她深知，手艺要传下去，首先得让手艺人吃饱饭。她聘请专家老师带领绣娘们大胆拥抱互联网，开设电商培训班，教授短视频拍摄、直播带货和网店运营。在她的悉心指导下，有的刺绣网店年营业额甚至达到了惊人的数千万元。

让海外看到苏绣的“重量”

艺术没有国界。如今的张黎星，目光早已不再局限于江南的烟雨小镇。为了汲取更丰富的多元文化营养，进一步探索非遗文化、遗迹的国际保护差异，她远赴巴基斯坦进行学习。在一次巴基斯坦校园文化交流活动中，张黎星在展位前架起了绣绷，静下心来穿针引线。那份东方女性独有的温婉与专注，以及绣布上逐渐显现的惊艳图案，吸引了无数巴基斯坦师生驻足围观。精妙绝伦的苏绣技艺让外国友人连连发出惊叹，这甚至引起了大学校长的关注。校长亲自出面，热情邀请这位中国留学生为全校师生开设讲座。就这样，张黎星一连开了好几场讲座，从苏绣的起源讲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学意蕴，在异国他乡的讲台上，播撒下了中国文化的种子。事实上，这并不是张黎星第一次感受到中国非遗在海外的强大震撼力。她至今清楚地记得，早年跟随团队前往德国参加展览时的情景。“当时我们在那里做刺绣，有个德国人连续几天都在我们的展位前徘徊，观察我们每一针每一线是怎么下去的。”张黎星回忆起那个瞬间，语气中透着自豪。那位外国友人被苏绣创作者精雕细琢的匠心彻底征服，在展览接近尾声时，他毫不犹豫地花18万元人民币，买走了一幅《姑苏繁华图》（局部）绣品。“你会发现，外国人对我们这种需要极度耐心、精雕细琢的手工艺是怀着敬畏之心的。”张黎星感叹道，“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深刻地觉得，作为一名苏绣的传承人，当你走出国门，你代表的不仅是一个手艺人，更加代表着我们这个国家。这是一种沉甸甸的自豪感。”

采访的最后，谈及未来的打算，这位年轻的传承人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未来，我会继续一半的时间留在绣架前精进创作，一半的时间放在推广和传承上，让更多喜欢刺绣的人真正地学到一些东西。”从坐在绣绷穿针引线的女孩，到如今在国际讲台上讲述中国非遗故事的新时代青年先锋，张黎星没有丢掉传统里的那一根绣花针，只是她眼前的“绣布”，已经从江南水乡的一隅，延展到了无限宽广的大千世界。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见习记者 何子尧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