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服饰史专家黄强新作《衣冠简朴古风存——中国服饰文化》正式出版。这是他第二十二部著作。从《金瓶梅风物志》到《中国服饰画史》，从《服饰礼仪》到《六朝人的衣柜》，黄强在中国服饰史领域深耕三十余年，终于完成了这部他所说的“总结性”的作品。

一

“这本书是我以前服饰史研究的一个总纲。”黄强告诉记者。此前他做过通识类的《中国服饰画史》，也做过专题类的《服饰礼仪》《六朝人的衣柜》《古代军戎服饰》。“现在回头看，那本《中国服饰画史》其实有缺陷，断代的东西不全，晋朝、南北朝、辽代、金代、元蒙的服饰都没有。”黄强毫不掩饰对过往著作缺陷的评判，而刚出版的这部《衣冠简朴古风存》,是以朝代为脉络，从上古时期的服饰起源讲到清代的服饰特色，系统呈现中华服饰的发展历程与文化风貌。

与常见的面面俱到的通史叙述不同，这部书以通史为框架，在每个朝代中拎出最具特点的服饰进行专题解剖，“唐代我专门写女裙和品官制度，宋代写色彩美学，明清写龙袍、蟒服、凤冠霞帔”。

这部书还有一个独特之处，开篇两章专门探讨中国古代的颜色崇尚。

“在所有服饰通史类著作中，鲜少有人专章讲这个。”黄强说，但颜色崇尚对中国服饰沿革又非常重要。“中国古代到了隋唐时期确立品色制度，以颜色区分官服等级，这个制度的来源是什么？就源于上古时期各朝代对颜色的崇尚。秦朝崇尚水德，崇尚黑色；汉代崇尚红色。历朝历代更换政权，不仅要改正朔，还要改颜色，用自己所崇尚的五行属性去‘战胜’前朝。”黄强举例说，“白居易写‘江州司马青衫湿’，青衫代表什么品级？为什么是青色？这背后就是品色制度。”在他看来，只有从颜色崇尚谈起，才能理解隋唐时期为何确立黄色为皇帝专用色，也才能理解中国服饰独特的审美逻辑。

书中另一个亮点，是对一些长期被误解的服饰概念进行了澄清。

比如“黄马褂”，很多人以为就是皇帝赐一件衣服，影视剧也是这么表演的，但其实不是。“朱家溍先生说得其实很明白，黄马褂赐的是一种等级、一种许可证，代表使用权。皇宫衣库里没有现成的黄马褂，皇帝说赏赐黄马褂，是准许你穿皇帝专用色的马褂，而不是真的马褂，赏赐的可能只是几匹黄江绸。”

“凤冠霞帔”同样如此。民间婚礼上新娘穿戴的“凤冠霞帔”，其实是借用名称。“真正的凤冠是皇室皇后和成年嫔妃才能戴的，民间新娘穿戴的叫‘珠翠冠’或其他名称。”黄强说，“但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享受一下高贵的待遇，体现中国服饰等级森严另一面的温情，借名凤冠，并非真品。”

对于被热炒的马面裙，黄强持谨慎态度。“沈从文的书里、周锡保的书里、高春明的书里，都不选马面裙。不是他们不知道，是他们认为分量不够。”“网络写手说马面裙从‘马面’而来，其实与马无关，与城防设施有关，只是名称相同。”

对于当下的汉服热，黄强有自己的看法。“汉服是现代人形成的概念。唐代《旧唐书》里就有‘汉服’这个词，但当时指的是中华服饰。现在的概念是指明朝及以前的汉人服饰。”他更赞同“华服”的概念——包括汉人服饰和少数民族服饰。“汉服可以发展，可以改良，一成不变那是复古。只有在考古界才需要复古，作为时代服饰，汉服必须推进。”

他也反对乱穿。“现在很多人穿汉服很混乱，因为没懂穿衣语境、服饰的历史与文化，很多人把龙袍绣在身上，不伦不类。”黄强说，“既然要恢复汉服，就要尊重古代的习俗。改良可以，但不能随意。”

明代金镶宝石花蝶凤冠

二

黄强的学术道路颇为特殊。1981年高中毕业，两度高考落榜，进入南京衡器厂当工人。但他从高中毕业起就跟着一位邻居学习文化史。这位邻居是江苏教育学院的徐仲涛教授，江苏省中学语文教研的领军人物、江苏省教材编写组语文组组长，师从历史学家唐兰。

黄强一边在工厂上班，一边自考，先拿到自考南京师大的大专文凭，后又拿下华南师大本科文凭。1989年，徐仲涛得到一本齐鲁书社《金瓶梅》足本的指标，当时全国高校中文系教授才有资格，江苏教育学院只有两个指标，但徐仲涛把这个指标给了他，黄强开始研究《金瓶梅》，1992年写出第一篇论文《从服饰看金瓶梅的时代背景》，发表后随即被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全文转载；第二年又写了《论金瓶梅对明武宗的影射》，又被复印报刊资料全文。隔了一年《汉代的冠》，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三十岁出头，顶级刊物就搞定了。”黄强笑着说。

在此基础上，他出版了《金瓶梅风物志》，从服饰、饮食、购房置业等多个角度解读《金瓶梅》，被学界认为拓展了金瓶梅研究的新方法。他还提出《金瓶梅》的时代背景为正德朝的学术观点，自成一家。疫情期间，更是在顶级出版社商务印书馆，连续版税出版了三本服饰史专著。正在写作的《金瓶梅服饰图考》《金瓶梅名物考》则与服饰时代，器物与人物性格塑造有关联。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黄强进入新闻媒体，二十年的记者生涯，让他养成了捕捉“新闻点”的习惯，“写别人不写的，别人写过的你要写得比别人深，别人写深的你要有另类思维。”

黄强的著作目录印证了他的这一理念：中国第一本内衣史专著、第一本文人置业经济史专著、第一本南京区域服饰史专著。

明万历织金妆花缎正龙方补

写别人不写的，难度很大。“我写中国内衣史，仅搜集资料就花了十年。”黄强说。2006年他以独立学者身份向中国纺织出版社申报选题时，毫无名气，但只凭一纸提纲就通过了选题。“放到现在，这种事情大概率不大可能了。”黄强说。

由新闻行业转入大学任教，黄强拿到了文学创作二级高级职称，继续他的写作、研究，教书育人。如今，黄强已退休三年，保持一年一本书的节奏。除了写书，他还是江苏开放大学艺术学院特聘教授，做讲座、指导青年教师。新书《桃源深处有人家》已出版中文版，台湾繁体字版也已排版，《中国服饰画史》欧洲中文版，英文版也在编辑中。

“这本书是我三十多年服饰研究的总结。”黄强说，“以后可能不再写通史类的了，要做更专题的东西，以及向海外输入外文版。”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