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而来》

水流过混凝土的桥墩

这水，也曾压弯纤夫的腰

我们在铁轨上摇晃，站着

像当年的他们拉着纤绳

父辈从田埂走来

把稻种和方言留在身后

他们的孩子学会用二维码买菜

但依然会在某个傍晚

突然想起一种叫“故乡”的雾

土地，不再是赤脚踩过的泥

它是拆迁通知上的红印

是地铁尽头突然开阔的天空

是清明时节，高铁窗外

一闪而过的坟头

我们曾逃离它，又寻找它

嫌弃它土

又用它来医治漂泊的病

这是脐带被剪断后

漫长的隐痛

比高山更恢宏的是

把伤痕埋进混凝土

继续早起的双手

比江水更磅礴的是

带着离散的记忆

依然向前的眼睛

他们的劳动号子变成了手机铃声

但喉咙深处

还压着泥土的韵脚

那镰刀

不再只收割麦浪

也收割流水线上的夜，脚手架上的晨

那锤子

不再只敲击螺丝

也敲击通宵未眠的键盘，外卖箱颠簸的凌晨三点

镰刀未曾放下

只是换了握法

从麦田挥到快递站

它的刃口还认得弯腰的姿势

锤子仍在起落

从铁砧到会议室的白板

每一次落下

都砸出一代人骨头的回响

我们自土地上拾起词语

有些是麦穗，有些是快递单号

有些是母亲寄来的腌菜

在出租屋里煮成一锅汤

那些从田埂走上柏油路的人

那些从渡口走进地铁站的人

他们的脸，被霓虹照亮

也被乡土的落日反复抚摸

自青海三江源

到黄河入海口

那些水稻与小麦喂养的面孔

仍生存于此

他们换了一种方式弯腰

换了一个方向眺望

但泪水落进土里

依然长出同样的庄稼

脐带断了

河流不断

那些离开土地的人

沿着江水

走向入海口

而江水在他们的故事里

奔流了一生

李哲：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诗书画研究会会员，海南省艺术家促进会副会长，中国少数民族声乐学会副秘书长，第十届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得主，诗集《找到一朵花盛开的原因》2025年10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