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LV诉茶饮品牌“茉莉奶白”案引发轩然大波，是非曲直自有律法定夺，但它撕开的一个话题，让众多网友至今讨论不止：那些古老的传统纹样，至今还活跃在人们的日常生活。苏州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导张晓霞长期致力于装饰纹样艺术研究，她告诉记者：“活跃在现代的中国传统纹样，远不止四瓣花似的柿蒂纹，还有植物类的宝相花、卷草纹，动物类的龙纹、凤纹，以及一些抽象图形，数不胜数。”

清代，万字纹团绣，三河民俗博物馆藏

宋代吉州窑褐彩卷草纹瓷瓶·南京博物馆藏珍品

长沙博物馆卷草纹琉璃砖

柿蒂纹：从太阳崇拜到当代时尚

此次LV诉“茉莉奶茶”案，涉及到的图案是四瓣花，近似传统纹样中的柿蒂纹。这类由中心向四周发散，呈十字形构图的花形纹样，在纹样研究领域有过较多学术性的探讨，例如称之为 “方华纹”或“方花纹”，亦有研究称其为“天穹之花”。在中国传统纹样中，它有着清晰的源流。

张晓霞教授告诉记者，这种四瓣纹或四叶纹造型，在彩陶时期的河姆渡文化中就已出现在陶器之上。到了春秋战国至汉代，它用处更广，铜镜背面的钮座周边也常用这样的四叶纹。“起初它具有太阳、太阳之光芒的意象，后来这种纹饰逐渐向花的形态转变，特别是到汉代，它和莲花的意象相结合，在汉画像石上，它常与鱼纹组合出现。”张晓霞说，这种纹饰因形附名，被称为“柿蒂纹”后，也承载了“事事如意”的吉祥寓意。

柿蒂纹并未沉睡在博物馆。柿蒂纹十字对称的简约图形，除了被变形用在LV图标上外，还被认为是梵克雅宝四叶草的灵感源头。南京云锦博物馆推出的《红地织金百鸟朝凤柿蒂妆花吉服》，由90后设计师高文芝领衔设计，就是以明代柿蒂纹为基底，衣身主体采用“百鸟朝凤”格局，九种成双成对的鸟禽环绕中心凤凰。在国际舞台上，柿蒂纹同样大放异彩。在第139届广交会首次设立的时尚饰品专区，浙江某珠宝品牌打造出的“四时合美”系列饰品，就是以东方柿蒂纹为底，融合意式浪漫曲线，四瓣造型稳重又不失灵动。

家居产品中，成双成对的燕子在柿蒂纹间盘旋的抱枕，寓意“四季顺遂、诸事如意”；在辽西走廊的葫芦岛，东大杖子战国古墓出土的柿蒂卷云纹饰件被唤醒，化作“看见葫芦岛系列文创”的设计核心。

柿蒂纹之外，更多传统纹饰正以各种方式融入日常生活。宝相花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纹样之一。张晓霞介绍说，隋唐时期流行的宝相花与柿蒂纹有结构上的关联，“由这种四出的形，这种叶纹形态，可以延伸出很多复杂的花卉形态，从而形成一种中心向四周发散的团花”。宝相花是一种以莲花为基础，荟萃牡丹、忍冬等多种花型，经过艺术加工创造出来的理想化组合型装饰纹样，具有吉祥富贵、圣洁庄严、美满团圆的寓意。宝相花随朝代更迭不断演变，造型根据构图需求变化，结构灵活、层次丰富。现藏于日本正仓院的紫檀木画槽五弦琵琶，据说是唐玄宗与杨贵妃赠予日本的国礼，其背部华丽的宝相花纹样，与LV图标上的四叶花卉、菱形排布、对称构图几乎一脉相承。

2025广州时装周上，以“宝相花”为灵感的宝莲花图腾成为新年战袍核心元素；湖北美术学院时尚艺术学院韩珩钰在2025年“真皮真自我”全球学生设计大赛中，凭借作品《在宝相花盛开时》获中国大陆赛区服饰组季军，这件作品同样以“宝相花”为灵感。

中国传统纹样中的经典：龙纹、凤纹，至今也活跃在日常生活中。只是设计师们，对其造型做了抽象化、几何化的处理，更贴合当代审美。张晓霞说：“龙纹、凤纹有最基础的，模式化的图形，但我们又要把它改造，不断地创作出一些符合当代时尚需求的新形式。”在现代标志设计中，龙纹、凤纹、祥云等传统图案被广泛应用。在这两年爆火的“苏超”赛场，十三市球队队徽上，也不乏龙、凤、云纹的身影。大众从中既能感受到传统文化的传承，也能体察到蕴含的现代美感。

此外，造型简洁的万字纹、八角花，柔曼婉约的云纹、缠枝纹，在当下也常见于碗碟、鞋品服饰上。缠枝纹甚至被雕刻于智能电饭煲上。从高端珠宝到非遗服饰，从家居布艺到智能家电，传统纹样用跨越千年的美学张力，证明自己从未过时，只要有合适的载体，它们就可重获新生。

敦煌莲花纹

柿蒂纹钮座瑞兽纹镜 汉代

瓦当 邯郸市博物馆

传统纹饰为何仍有活力

纹饰为何能穿越千年？张晓霞从形式美学的角度给出了答案。她认为，像“柿蒂纹”这样的四叶形态“是一种基本型”，“其实，各个民族在装饰艺术萌芽之初，都意识到这种基本形态具有稳定性，都能感受到它自身具有的形式美，且很适用于装饰”。她说：“以基本型为原点，纹样通过变形、复合与重组，衍生出结构严密、层次丰富的图案体系，呈现出变幻无穷的装饰风貌。”

正因“基本型”纹饰有此特点，至今一直被使用。如今，它在“国内也用，国外也用，经常重复，但仔细看，又能看到细微变化。”张晓霞说，我们经常混淆传统纹样的概念，“总是觉得这个也是柿蒂纹，那个也是宝相花，那个也是卷草纹。其实，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团花，有每个时代的缠枝。说到团花和缠枝的时候，其实说的是它的结构。在不同年代，它们的样式都会有所改变，以适应时代潮流。”

近年来，传统纹样的应用迎来爆发。“各种新中式纹样运用于日常服饰和器物上，而且国家也在弘扬民族自信，所以中国的传统纹样现在传承的基础上不断创新。从最近几年的应用看，效果还是不错的”。

纹样是古老的，也是年轻的。张晓霞说“传统纹样的简单基本形的形式美感历经千年，于当下依旧符合大众的审美需求”。数千年来，传统纹样一直“活”在日常生活中，如今，国潮品牌服饰箱包、咖啡拉花、文创产品，都是传统纹样的载体。年轻人爱上纹样的理由是什么？答案或许就在那一件件融入日常的设计里，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可以穿戴、可以使用、可以触摸的生活本身。

从饕餮纹在纺织品设计中的几何简化与抽象重组，到仰韶彩陶纹样在数字化服装设计中的创新应用；从唐代卷草纹在新中式家具中的几何抽象解构，到蝙蝠纹在新中式服装中的巧妙融入，千年纹样并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面貌，继续陪伴我们的日常。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本文图片均来自视觉中国）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