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盐城大丰生活着8800多头麋鹿，占全球麋鹿总数近70%。很难想象，这个原生于中国本土的物种曾经历了中国本土灭绝，四十年前才回归大丰。今年7月初，盐城籍女作家顾红艳出版《麋途万里：自然中的中华文明回响》一书，串联自然史与文明史的双重脉络，向读者讲述中国千年的麋鹿文化与其精神意象。7月9日，顾红艳接受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采访，聊了聊这本书背后的故事。

要说为什么会写这本书，还要从顾红艳多年前在英国的一次旅行说起。“很多年前我到英国旅游，在那里看到了野生、半野生的鹿群，和当地人闲聊时问他们知不知道英国有一个贵族保护了我们中国的濒危动物麋鹿，他们大都不知道，那时我就在想，有机会的话我要写一写我们中国麋鹿的故事。”这个念想在顾红艳心中搁了很多年，直到2020年顾红艳前往英国留学，攻读文化遗产和博物馆研究专业的研究生学位，“当时申请奖学金的时候要写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我说一方面我对这方面充满热情，另一方面也说了我想要通过学习这个专业，写一本关于中国麋鹿的书，后来我顺利拿到了奖学金，现在我也出版了这本书，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顾红艳携带新书和盐城大丰麋鹿保护区中的麋鹿合影

顾红艳循着麋鹿足迹跨亚欧实地调研、搜集史料、拍摄影像，前后筹备5年，最终在2025年完全全书，并于2026年正式出版。“研究麋鹿的学术著作汗牛充栋，但我希望能够从自然史、文明史的角度，来挖掘新素材，展现麋鹿的文化源流与千百年来的故事。”

在法国自然历史博物馆中拍摄的麋鹿骨骼|顾红艳 摄

麋鹿原产于中国，它们和中华文明并行数千年之久，在中国考古探方、历史典籍、神话传说中，麋鹿留下的痕迹可能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多，而且也更有趣。比如清康熙年间成书的《海错图》中，有一个“鹿鱼化鹿”的传说，《海错图》的作者聂璜觉得，岛屿上的鹿可能是从鱼变化来的，从现代科学的视角看，这肯定是错误的观点，那么这个传说是怎么来的呢？为什么会有民间传闻说鱼上了岸会变成鹿？顾红艳通过对麋鹿习性的观察研究提出了一个有趣的假设，“也许先民们观察到的是浮海而来的麋鹿。麋鹿广泛分布于长江三角洲附近的沿海地区，喜欢温暖的沼泽湿地，擅长游泳，或许有人远远地看到了水面上探出了个鹿角，渐渐的走到岸上变成了一头鹿，就以为是水里的什么鱼上岸变成鹿了，便有了这么一个传说。”

鹿的种类很多，虽然麋鹿和中国先民们共同生活了千百年，但其实古人经常把麋鹿和其他的鹿弄混淆，顾红艳聊到了她在研究中发现的一个关于古人研究麋鹿的趣事。话说清朝康熙帝曾猎获一只巨鹿，鹿角被作为战利品收藏，后来乾隆皇帝写了一篇《鹿角记》，并绘制了鹿角，赞美祖辈的勇武。乾隆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他忽然的就开始琢磨，在《礼记·月令》中说“仲夏月，鹿角解；仲冬月，麋角解。”但自己在木兰围场所见的鹿都是夏天解角的，难道古书上的麋不是现在的麋吗？时值冬至，乾隆想起来南苑驯养着的“麈鹿”，便差遣人去看“麈”的情况，果然发现那里的“麈”正在掉角，于是乾隆便认为自己发现了古人的错误，冬天掉角的鹿是“麈”，而不是“麋”，紧接着又作画《南苑麈角图》，记录了自己的研究发现。“其实乾隆研究凌乱了，对比《鹿角图》和《南苑麈角图》两张图画的鹿角，可以看出康熙猎获的是马鹿，乾隆以为是麋鹿，而养在南苑的鹿其实才是真的麋鹿，冬至脱角是麋鹿特有的现象。”那么“麈”又是什么？顾红艳依据司马光在《名苑》中的：“鹿之大者曰麈，群鹿随之”认为，“麈”所指的应该是鹿群的首领鹿王，而不是一个物种。

《南苑麈角图》

“像这样有趣的故事在我这本小书中太多太多啦。”顾红艳笑言，“我自己在家里吭哧吭哧写的时候，常常都能给自己写乐了，怎么就会这么好玩呢，这么有趣的事儿我以前这么就不知道呢。”在这本书中，顾红艳一方面串联考古、经史、诗词、典故，梳理麋鹿从先民生存资源，演变为文人自由精神、王朝兴衰警示、祥瑞图腾的完整文化脉络，另一方面从麋鹿300年“迷路”过往为线索，展现麋鹿在中西方文化交流、博物学研究、野生动物保护等多领域扮演的角色，站在全球视野下讲述麋鹿的文化故事，书中不仅有大量顾红艳在全球各地博物馆中实拍的文物照片，或者通过博物馆获取到的关于麋鹿的珍贵文献资料，也有许多动物摄影家拍摄的麋鹿照片，“我想我们保护动物，不仅是保护这个物种和栖息地，也要保护人类在与自然同行的凝视中衍生的历史记录、诗词歌赋、民俗艺术等文化印记。生物多样性与文化多样性相辅相成，万物共生，人类文明才能长久延续。”

最早的麋鹿照片，由英国第十一世贝德福德公爵夫人玛丽在1894年以后于乌邦寺拍摄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

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校对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