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贝聿铭何以成为贝聿铭 “姑苏繁华”特展携《姑苏繁华图》时隔二十年重回故 地，“徐冰：假作真园”即将启幕。这个夏天，苏州博物馆有点忙。而近日，一场尤为特别的展览在苏州博物馆本馆正式亮相：“问君何处来——贝聿铭和他的家族” 。

说它特别，是因为这场展览不展建筑模型，不炫设计图纸，甚至不以贝聿铭的建筑成就为核心，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贝聿铭何以成为贝聿铭？

贝聿铭，祖籍江苏苏州，美籍华裔土木专家，建筑师，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他应法国总统邀请设计的卢浮宫扩建是其一生建筑事业的最高成就，被称为“将为20世纪建筑留下杰出之篇章”。

过去关于贝聿铭的展览，大多围绕建筑模型、设计图纸、照片影像展开，强调作品的设计理念与艺术成就。而这一次，苏博做了一个大胆的转向，核心主题只有两个字：来处。

此次展览更像一部“人物传记”，它不试图用宏大叙述框定这位大师，而是将目光投注到他的童年、家族、故乡以及每一次人生的转折。展览共分五个章节：家族史、故城根、少年游、入世行和黑白梦。这既是贝聿铭人生的五个阶段，也是他不断回归与超越的五个维度。

而本次展览最重要的一件“展品”，正是观众置身其中的苏州博物馆本馆。公开资料显示，贝聿铭一生有超过50项建筑设计作品，包括医院、学校、图书馆、公用建筑等有30余所，博物馆等有12所，而苏博本馆就是其中之一。

展览的第一章节“家族史”，从一件核心展品《吴中贝氏家谱》手稿开始。据谱中所载，贝氏迁吴始祖原籍浙江金华府兰溪县，明季中叶迁居苏州，“世居阊门外南濠，以行医贸易为生”。前五世大多行医，至第七世贝绍溥弃儒从商、广置田产，贝氏在清代乾隆时期跻身苏州“四富”之列，贝聿铭即出于此支。

展柜中，一件清青瓷药瓶与一件清乾隆豆青粉彩博古瓷中盘并置陈列，分别来自苏州博物馆与南京博物院。它们还原一个传统江南家族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

家谱之外，展厅中还有与贝氏家族其他人的相关文物，如第九世贝点的《江南春意》扇面（苏州博物馆藏）。贝点山水承吴门传统，“临摹吴门各家，无不得其精髓”。笔下的江南春色，传递的不只是技艺，更是一个家族融入苏州文化圈的印记。馆方介绍，此次展览将他家族的一些代表人物梳理出来，通过实物书画以及档案资料、老照片等多种方式呈现，希望带领观众去领略贝聿铭身上的“中国性”从何而来。

从行医到经商，从藏书到雅集，五百年贝氏家族积累的不只是财富，更是一种“以商养文”的家风。这种家风，最终在一个世纪后孕育出一位建筑大师。

展览中，一张黑白照片吸引不少人的注意，那是少年贝聿铭在狮子林湖心亭前。每年夏天，贝聿铭回到苏州祖父贝理泰家中接受“托管教育”。狮子林的假山与洞壑，是他穿梭玩耍的乐园。正是这些经历，让他逐渐意识到园林中自然与人工雕琢相互依存的重要性，也认识到人在动与静之间设置风景的意义。

此次展览，有一份看似日常的展品，却藏着动人的细节：2003年11月3日的家宴菜单，上面留有贝聿铭用蓝色铅笔调整的笔迹。菜单上的菜名被他一一斟酌修改，仿佛对待一件建筑作品。这份由林兵先生提供的展品，让人看到了一位八旬老人的认真与温情。

苏州的诗词、绘画、园林、昆曲，在展品中一一体现。有评价说，它们不只是少年贝聿铭的记忆，还是贝聿铭日后建筑设计的深层语法。

在“少年游”这一章节中，一组特殊的展品出现在观众面前，那是来自上海市历史博物馆的馆藏，建筑设计师邬达克的青铜镇纸、订制明信片与家族剪刀。

1918年，因父亲贝祖诒工作调动，一岁的贝聿铭随家人移居香港。1927年贝祖诒又调任中国银行上海分行经理，全家又迁到上海。贝聿铭正是在上海青年会中学接受的现代教育。那时的他被邬达克主持设计的国际饭店深深吸引，从而立志成为一名建筑师。

后来，贝聿铭赴美学习，先后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哈佛大学设计学院。20世纪50年代中期，贝聿铭事务所成立，声名渐起，普利兹克奖等各种奖项纷至沓来。展览中，贝聿铭与哈佛大学同学的合影，亨利·摩尔为普利兹克奖得主所作雕塑等等，展现了一个被国际饭店吸引的少年，走向世界建筑之巅的经历。

清 贝点 江南春意 扇面 苏州博物馆藏

贝聿铭先生曾将苏博本馆比作他的“小女儿”，“为她倾注了太多的爱和精力”。在展览最后一章，便以苏博本馆为核心，通过古画呈现贝聿铭设计手法的文脉来源：清顾麟士《仿米友仁云山图》、明李流芳《仿高克恭云山图》（均藏苏州博物馆），以及宋何筌《草堂客话图》（故宫博物院藏）。

米氏云山的烟云意境，启发了苏博主庭院那片著名的片石假山，贝聿铭没有沿用传统湖石堆叠，而是将泰山石切割成片，以“以粉壁为纸，以石为绘”的手法，让山水从自然形态转化为现代景观。而《草堂客话图》中的文人空间意境，则与苏博“宋画斋”隔空相和。

贝聿铭还提出了“插枝”观念，相传文徵明曾于拙政园手植紫藤，后存于忠王府内，他执意将旧馆紫藤枝条嫁接至新馆庭园：“有了好的根可以插枝，把新的东西接到老根上去，传统就活了。”苏博新馆的那株紫藤，便是“插枝”理念的活态存在。

从《吴中贝氏家谱》到狮子林老照片，从邬达克的文具到米友仁的云山，从家宴菜单到片石假山，展览用一件件展品，回答贝聿铭何以成为贝聿铭，贝聿铭的“根”扎得究竟有多深。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