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中心 > 文娱

繁星 | 湖畔歌未央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7-23 17:22:00

穿过神策门,刚踏上玄武湖的步道,《再唱洪湖水》的歌声便远远地飘来——直觉告诉我,准是大钱又在张罗大家唱歌了。

大钱是我本科时的班长,身材挺拔,长我五岁。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都在中学教政治,每年的高考动向是绕不开的话题。九十年代相继离开讲台,他调入省某教育业务部门,我去了铁路分局教育处。此后,工作上的交集少了,只在同学聚会时,我们才碰面。

毕业多年,无论大事小情,同学们总是第一时间想到大钱——组饭局找他,孩子生病住院找他,家里闹了矛盾也找他。这不单因为他是班长,更因为他那副古道热肠。这几年班上先后有四五位同学走了,大钱无一例外地赶去吊唁,送上最后一程。上了年纪的人多避讳这些,可他念及同窗之情,“烦不了那么多。”

我们这代人老了,常会捡起早年的爱好,可谓“朝花夕拾”。大钱兴趣广,中学时是校篮球队队长,练就了一副好身板;后来在六合插队,当过大队书记,闲暇爱唱歌。当年,那首从邻县江浦传来的《知青之歌》,深深触动了他——歌里的离愁、迷惘和不甘,他感同身受,时常哼唱,从此与歌相伴,一唱就是几十年。

退休以后,唱歌成了大钱晚年最大的精神寄托。他把家里客厅布置成“小歌厅”,老同学、老同事常来,同学的同学、同事的同事也跟着,几首歌罢,彼此便熟了。居民楼里高歌难免扰邻。天气晴好时,大钱便“移师”玄武湖畔的树荫下。他购置了一套音响,骑四轮电动车先行赶到,卸下设备,调试妥当。片刻,歌声便随风漾开,飘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为方便联络,大钱建了“湖畔歌友群”,成员已超过两百,多为业余票友,也有进过“小红花”的行家。大家唱得踊跃时,他总把话筒让给别人。歌友因争唱偶生口角,他一出面,双方便消停了。其实大钱特别爱唱,常在同学群里晒与歌友对唱的视频。他音色不错,中气也足,只是偶尔跑调。有人调侃,他淡然一笑,随口便说:“我唱歌是为了锻炼身体,防止老年痴呆呀!”遇见知音,还会补一句:“吼几声,烦心事就没了,人也轻松了。”

是啊,谁家没点烦难?几年前,老伴身体忽然出了状况,大钱压下焦灼,并不急着送她去大医院“动刀”,最终找到一位老中医,靠着一剂剂汤药,硬是将她从险境中拽了回来。可祸不单行,紧接着,大钱自己又遭了一场严重车祸——对方全责,他却吃了大苦:四肢、肋骨、鼻梁多处骨折,体内多脏器出血、积液,昏迷了整整七天,醒来后剧痛难当。好不容易熬到出院,夜晚却疼得不能入睡,老伴搀着他在小区慢慢踱步。广场舞的伴奏音乐飘进耳朵,熟悉的旋律在心中回荡,竟成了他与疼痛抗衡的莫大慰藉。许是早年底子厚,加上天性乐观,半年后,大钱竟康复如初。

那场车祸已过去三年。七一那天,我去找大钱,正赶上他高歌《我们的中国梦》,腰板挺直,嗓门洪亮,赤诚满怀,跑没跑调也没人在意。一曲歌罢,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只要还能唱,身体就没大毛病。”

日子真快,大钱已年近八旬。玄武湖畔,歌声如常。他骑着四轮电动车往返,车上驮着的不仅是音响,更是一大帮退休老人的念想与期盼。

作者:周世青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