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电影《八仙！》自7月18日上映以来，票房与口碑持续走高。它将镜头对准八仙成仙之前的凡人岁月，让这个流传千年的古老传说重新进入大众视野。

“八仙”究竟源自何处？何人属真、何人是虚？他们又是何时“组团出道”的？而江苏缘何成为八仙文化传播的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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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与传说之间

八仙之中，有几位确有历史原型，其真实身份在正史与方志中皆有迹可循；但也有几位纯属后世附会，原型说法不一。

吕洞宾是八仙中历史真实度最高的一位。据《宋史·陈抟传》等文献记载，吕洞宾名岩，字洞宾，号纯阳子，唐末蒲州河中府（今山西芮城）人。其曾祖吕延之曾任浙东节度使，祖父吕渭官至礼部侍郎，父吕让官至海州刺史，家世显赫。吕洞宾一生极富传奇色彩，于道教丹鼎派贡献卓著，被全真教尊为“北五祖”之一。同时，他在文学上也造诣颇深，《全唐诗》收录其诗词二百余首。一个真实存在的唐代文人，经由民间传说的层层叠加，最终被抬入仙班，吕洞宾的成仙之路堪称中国神仙谱系生成的一个典型样本。

张果老在正史中亦有明确记载。《旧唐书·方伎传》载：“张果者，不知何许人也。隐于恒山中条山，往来汾晋之间。”唐太宗、唐高宗屡次征召，皆不赴。至玄宗朝，被请入洛阳，居集贤院，赐号“通玄先生”。其事迹亦见于《新唐书》《资治通鉴》。倒骑毛驴的经典形象为正史所无，当是后世民间艺术创作的产物。

韩湘子的原型为韩愈侄孙韩湘。据《韩愈全集》所收《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诗，韩愈因上《迎佛骨表》被贬潮州，行至蓝关时，韩湘赶来送行，韩愈感而赋诗。历史上的韩湘并未修道，而是走了科举入仕之路，官至大理寺丞。将他推向神仙行列的，是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中一则志怪记载，称韩愈的一位族侄能让改变牡丹花色，冬日开花，花瓣显现“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诗句。之后又有其他神怪书籍将这一神异安在了韩湘身上，将这位宦门子弟改造成了八仙中人。

曹国舅的身份最为清晰。《宋史·曹佾传》载，曹佾字公伯，曹彬之孙，宋仁宗曹皇后之弟，故称“国舅”。性情和善，通音律，七十二岁善终，追封沂王。一位北宋外戚，被后世拉入一个以唐代人物为主体的神仙组合，跨越时代的附会之力可见一斑。

而其余诸仙则扑朔迷离。铁拐李的原型说法不一，《续文献通考》称其“名洪水，小字拐儿，常行丐于市”，《历代神仙通鉴》则谓其本名李玄，巴国津琨人，因元神出窍归来后肉体被焚，乃附于跛足乞丐之身，遂成铁拐之貌；汉钟离的原型为五代宋初道士钟离权，南宋曾慥《集仙传》称其“不知何许人，唐末入终南山”，至明代《历代神仙通鉴》方将其附会为东汉人，从此冠以“汉”姓；蓝采和、何仙姑更是传说纷纭，各地皆有不同说法，并无统一的历史依据。

八位仙家，有的出自正史，有的来自志怪，有的纯属民间虚构，虚实之间，是文人记述与民间想象共同打造的一条“升仙”之路。

从零散到聚合

“八仙”一词虽早见于东汉《理惑论》，但所指并非今日之八仙。历史上，“八仙”的指代屡经更易。汉代有“淮南八公”之说，八人均为淮南王刘安门客；唐代杜甫《饮中八仙歌》所列则为贺知章、李白等八位酒中高士；五代北宋又有以老子、张道陵为核心的“蜀八仙”。可见“八仙”作为“神仙男团”的番号，在不同时代，成员也有不同。

直至元代，今人所熟悉的八仙组合才渐具雏形。元代全真教兴盛，南北全真皆尊钟离权、吕洞宾为祖师，八仙的人选开始围绕全真教谱系聚合。元杂剧如马致远《吕洞宾三醉岳阳楼》、岳伯川《吕洞宾度铁拐李》等作品中，已出现较为固定的八仙阵容，但此时的组合中尚有何仙姑的缺席，取而代之的是徐神翁或其他神仙。元末明初，戏曲中逐渐以何仙姑替换徐神翁，学者考证认为，这与当时朝野推崇女仙、民间女性修道风气盛行有直接关系。

真正为八仙组合“定编”的，是明代万历年间吴元泰所著神魔小说《东游记》。此书正式确立了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这一人物名单，七男一女的结构自此固定。时值嘉靖以降明代宫廷崇道风气浓厚，八仙画像、年画、戏曲广泛流行于社会各阶层，这一组合遂深植于民间记忆，流传至今。

八仙之所以定为八人，与中国古代的数字崇拜有关。学者研究认为，古人以“八”象征八方、八极，结合八卦文化赋予数字圆满吉祥的寓意。更重要的是，八位仙人分别对应老、少、男、女、富、贵、贫、贱八种人生境遇，几乎涵盖了传统社会的全部阶层与人生状态。他们保留凡人的七情六欲，像吕洞宾的风流倜傥、铁拐李的市井诙谐、张果老的超凡脱俗，使神仙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成为可以亲近、可以效仿的凡人榜样。此外，八仙故事融合儒家忠孝伦理与道教修行观念，契合民间朴素的善恶观，这也是八仙传说能在民间广泛传播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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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与神仙路

2008年，八仙传说由山东申报成功，成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在江南地区，八仙传说与八仙信仰也较为繁盛。

苏州拥有延续八百余年的民俗“轧神仙”。每年农历四月十四，传为吕洞宾诞辰，百姓聚集福济观，相传吕洞宾会化身乞丐、小贩混迹人群，故民众争相“轧”入人流以求沾仙气。这个民俗载于清代《清嘉录》，至今仍在苏州民间鲜活存续，堪称江南吕洞宾信仰最具代表性的活态文化样本。

扬州、高邮一带，城内吕仙祠林立，船民常年祭拜八仙以祈行船平安。《高邮县志》录有吕洞宾、铁拐李在当地的修道传说。镇江归真观、淮安紫极宫留存有吕洞宾题诗碑刻，茅山道观壁画中八仙过海图景。如皋灵威观为徐神翁原生地，保留了元代早期八仙阵容的实物史料，殊为珍贵。南京、宜兴亦分别流传汉钟离、何仙姑的本土民间故事，各具地方特色。

学者研究指出，江苏能够成为八仙文化的重镇，原因有三。其一，京杭大运河贯通江苏全境，道士、戏班、商旅沿水路往来不绝，八仙话本与戏曲得以迅速传播，运河实为一条流动的文化传输带。其二，茅山等道教名山洞府林立，众多道观持续供奉八仙，形成了稳固的民间信仰基础，使传说不至于流散消亡。其三，明清时期江南市民经济繁荣，文化消费旺盛，地方戏曲、庙会、年画等民俗活动不断对八仙故事进行改编与再生产，完成了传说与地域文化的深度融合。三重因素交互作用，方使八仙文化在江苏遍地开花，深植民间。

实习生 张梦瑶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胡妍璐

参考资料：

[1]王永宽.八仙传说故事的文化底蕴探析[J].中州学刊,2007(05):186-191.

[2]浦江清.八仙考[J].清华学报,1936,11(01).

[3]顾禄.清嘉录[M].北京:中华书局,2008.

[4]《高邮县志》[M].江苏人民出版社,1990.

[5]《如皋县志》[M].香港:新亚洲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