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晓平

八月流火，决定去一趟上海，看一个名叫“巴比松画派 ”的画展。“复兴号”刚驶出南京南站，就被两旁高大的杨树、水杉一路挟裹 。窗外一闪而过的丛林、远山、河流让人产生出一种强烈的紧迫感，恨不得一步就跨入大上海。

上海浦东美术馆坐落在东方明珠电视塔旁。她的外表看上去毫不起眼，一座方方正正的建筑，四五层楼高，乳白色的外墙面，给人的感觉似乎并没有什么设计感 。 可上网一查，原来出自大家之手 。浦东美术馆是由法国著名建筑师让 ·努维尔所设计，他是法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建筑师之一，并于 2008 年获得世界建筑设计界最高荣誉奖——普利兹克奖，他的设计风格素以融合光影与诗意的建筑语言著称 。而此刻，历经百年沧桑和历史巨变的黄浦江水正静静地从她的身旁流过，给人带来无限的遐想和诗意的感染。

米勒《拾穗者》

一进二楼大厅，一幅米勒的《拾穗者》给观众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我立刻想起来，我曾经用这幅画做过微信头像，当时是从一幅印刷品上拍摄下来的，如今见到真迹，不由生出更深层次的感受 。整幅画面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朴素、安详、生动：三位中年妇女，弯着腰，一手握着捡起来的几根麦穗，一手在刚刚收割完的麦地上寻找着。远处是高高的草垛和装满麦秸的马车。其实，这幅画远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么浪漫 。透过这看似和谐的画面，我们可以看出十九世纪中叶，法国社会变革带来的深刻社会矛盾：土地已全部归贵族所有，失去土地的底层民众连最基本的温饱生存权也得不到保障。她们只能经过地主的允许，靠捡拾遗漏在麦地上的麦穗维持生活 。她们弯曲的身影、简陋的衣衫和毫无表情的面容与远处丰收的景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而正是在这一时期，以米勒为代表的一群法国艺术家做了一件在当时看起来很“叛逆 ”的事，他们收拾起画具，背起行囊纷纷离开画室离开巴黎，来到了离巴黎五十公里开外的远郊枫丹白露森林边上的巴比松村，开始了对真实的乡村生活和自然风光进行写生创作 。这群人后来被西方艺术史称之为“巴比松画派”。

沉闷枯燥压抑，一成不变，墨守成规，这便是当时巴黎画坛的流行风气 。对着精雕细琢的历史图稿，照着模特们摆出的各种姿势画画，思想被禁锢了，艺术被固化了 。终于，卢梭、米勒、杜比尼、柯罗等一批艺术家决定不再这样玩下去了，他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冲向枫丹白露森林，支起画架，迫不及待地描绘起眼前久违的阳光、树木和溪流 。这种在今天看来再正常不过的写生方法，在当时来看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他们的这一举动不仅打破了法国画坛的陈规陋习，更是悄然改写了整个西方艺术史的发展轨迹。

他们的作品一经问世，便受到了法国上流社会和平民百姓的喜爱 。说到底，就是巴比松画派的作品有种特别的“泥土味”，这与那些宫廷里带着脂粉味的作品完全不同 。真实和快乐是他们作品中最核心的艺术元素 。卢梭画的橡树，你仿佛能触摸到树皮的粗糙质感；杜比尼笔下的塞纳河，水面泛起的粼粼波光让你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有一则逸闻一直传为美谈：为了捕捉到河面瞬息万变的光影效果，杜比尼自己动手造了一艘小船，沿着落日方向行驶了十几里路，观看水面的变化，边看边画 。后来，莫奈等画家纷纷仿效，成就了印象派艺术家们那些史诗般的湖畔佳作。

当然，这群人中最“接地气 ”的要数米勒。他笔下的农民形象真实得近乎“残酷”：你能从他们的指甲缝里嗅到田园的气息。《拾穗者》里三个农妇弯腰的身影，粗布裙摆上沾着的泥土，面朝麦地的那种虔诚；《晚钟》中那对听到教堂钟声时停止劳作的夫妇，粗糙的双手合十祈祷时的神情，无不让人动容 。艺术的感染力化作人类情感的痛点，穿越时空，实现了艺术家与观众的双向共情。

西方艺术史的形成充满了无数的“无心插柳 ”者，当梵高用颤抖的笔触临摹《播种者》时，巴比松的土壤里生长出了印象派的雏形 。这位农民画家用最写实的笔触埋下的种子，在法国南部的橡树林里长成了一棵棵燃烧的向日葵 。有趣的是，这群革新者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这些举动有多重要 。或许，他们只是单纯地讨厌了虚假的学院派陈旧的套路，他们只想画点真实的东西 。但正是这份纯粹的追求，无意中为印象派铺平了道路 。后来莫奈、雷诺阿那些打破常规的光影实验，都能在巴比松画家的作品中找到雏形。

杜比尼《阳光照耀下的河流》

我们站在今天回望，巴比松画派最动人的地方正是在于他们的“真实 ”和“笨拙”。没有宏大的艺术宣言，没有刻意的标新立异，就是老老实实地支起画架，一笔一画将眼前所见的鲜活的自然景象画了下来 。这种看似简单的改变却成就了艺术创作最珍贵的品质 。如今再去枫丹白露森林，不知还能否找到当年画家写生的地点？或许，那些橡树更加粗壮了；那些小木屋更加破旧了；溪水可能改了道，但阳光穿过树叶的方式一定没变；那些泥土里的清新气息一定没变。

越是伟大的艺术，越不需要深奥的理论和复杂的概念 。更多的时候，你只需要真诚地面对眼前的世界就够了 。 因为，你留给世界的不仅仅是画布上的风景，还有最能打动人心的东西：真实。

作者：黄晓平    江苏省作协会员，曾任职省级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