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向天四百年,他不是在画花鸟,他是在画自己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8-05 20:19:00
2026年,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年。这位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中国古代十大文化名人”的明末清初画家,成为近日全国多家博物馆的重磅特展主角。
八大山人有什么迷人之处,能让400年后的人仍对他心魂系之?
一
八大山人是朱耷的号,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其祖父朱多炡是晚明著名画家,父亲朱谋觐亦擅长书画。朱耷自幼耳濡目染,八岁能诗,十一岁能画山水,少时已展露不凡才华。
然而崇祯十七年(1644),清兵入关,明朝灭亡,当时年仅19岁的八大山人几乎在一夜之间遭遇亡国之痛。据清人邵长蘅《八大山人传》记载,“甲申国变,山人遂弃家,遁奉新山中,剃发为僧。”明宗室上下如惊弓之鸟,“改姓易氏、匿迹销声、各逃性命”。他在山中一住就是二十年,法名传綮,跟随他学习的僧众有一百多人。
在八大山人纪念馆展厅内,观众得以一睹《个山小像》。个山是朱耷另一个号。这幅由八大山人老友黄安平于1674年绘制的肖像画,是现存唯一公认的八大山人真实画像。画中人物“相貌清癯,双目沉静”,头戴斗笠,身着宽袍。原作上八大山人自题“甲寅蒲节后二日,遇老友黄安平为余写此,时年四十有九”,学者据此确认其生年为天启六年(1626年)。画面上九段题跋全部出自八大山人之手,后人据这九段跋文,得以窥见他的人生经历,包括身世身份的揭示、出家经历、还俗心路等。《个山小像》于1954年在江西奉新奉先寺被发现,几经周折,现藏于江西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
与《个山小像》相呼应的,是一方“西江弋阳王孙”朱文印。这方印章向世界宣告自己无法抹去的皇室血脉。这枚印章表露出他无法割舍的过往,出家与入世之间的内心纠结。
出家后的朱耷,深居古寺,青灯为伴。然而国变之痛始终郁结于心,唯有通过笔墨抒发心中愤懑,他的画作通常呈现孤冷空寂的意象,通过极简的笔墨建构空灵深远的意境。
据邵长蘅《八大山人传》记载,临川县令胡亦堂闻其名,将他请到官舍住了一年多。谁知“年余,竟忽忽不自得,遂发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有一天晚上,他撕裂了自己的僧服,一把火烧掉,徒步跑回了南昌城,“独自徜徉市肆间,常戴布帽,曳长领袍,履穿踵决,拂袖翩跹行”,孩子们跟在后面围观哄笑,没有人认得这个疯疯癫癫的人是谁。有人说他是在“愤世佯狂”,是真疯还是装疯,至今无人能断。史书记载他一生曾多次发作“癫疾”。这种在清醒与迷狂之间的撕扯,让他的笔触获得了某种超越常人的力度。
同样的情绪也弥漫在他的山水画中。北京故宫博物院藏的《古梅图轴》作于他思想极度苦闷的时期。画上一株老梅,枝干扭曲盘结,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画上三段题跋,“字字凝思,句句含情”,家国破碎、身世沉浮,一切起伏皆化为笔下枯枝寒梅。
同为“清初四僧”之一,八大山人与石涛虽毕生未曾谋面,却惺惺相惜。据年谱和史料研究,八大辈长于石涛,年龄相差16岁左右。二人不仅有书信往来,还有画事上的合作,八大山人画兰石,石涛补竹;石涛画桃源图,八大山人作《桃花源记》;八大山人画水仙,石涛题诗。
最广为人知的,是石涛晚年致八大山人的一封长信,求他为自己画《大涤草堂图》。信中石涛写道:“向承所寄太大,屋小放不下”,你上次寄来的画太大了,我家屋子小挂不下,这次只求“三尺高一尺阔小幅”。言语间透着老友般的随意与亲近。在写给友人方士琯的信札中,八大山人谈到石涛时说道:“与惠嵓之得尊者笔墨,是一是二,山人远拜下风。”这位对画艺自负甚高的老人,以“甘拜下风”四字推崇石涛,可见二人之间超越时空的惺惺相惜。北京匡时拍卖曾释出的八大山人《与石涛书画合璧册》,正是二人情谊的珍贵见证。
二
八大山人最具辨识度的,是那些“白眼向天”的鱼鸟。这些鱼鸟“以白眼傲然于孤独世界”,运笔泼辣,极富浪漫色彩。他画的鱼大都“白眼向人”,以此来表现自己孤傲不群、愤世嫉俗的性格,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花鸟造型。
江西省博物馆展厅中展出了故宫博物院藏的《枯木寒鸦图》。画面上一只寒鸦独栖枯枝,翻着白眼望向画外,疏旷空寂,不画背景,仅以极简的笔墨便建构出深远的意境。据策展人介绍,“这些欹侧摇曳的残荷、奇崛孤高的怪石,并非随意挥洒,而是其磊落不羁人格的视觉印记”。
中国美术馆“墨韵文脉”展出的《鹤鹿凫雁图》,是画家70岁左右的精品。画中白鹤立于古松,鹿眼“呆萌”冷冷直视画外,昂首瞪眼的鸭子立于石上。整幅作品抒写了八大山人晚年尚存的郁闷心境,传递出孤寂清冷的意境。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邓锋有一个精辟的观察:八大山人笔下的禽鸟“眼部形态非常丰富,有圆眼、方眼,有睁眼,也有闭眼休憩”,某种程度上,“禽鸟眼部也是八大山人生命情状的一种投射”。
荣宝斋“可得神仙”展中展出的《花鸟四屏》同样引人注目。这件八大山人晚年精品,以大写意手法绘莲花、孤禽、芭蕉、湖石,笔墨简练而意蕴深厚。画中孤禽缩颈独足,翻着标志性的白眼,与八大山人晚年孤寂心境互为映照。
步入晚年,八大山人的艺术达到炉火纯青之境。八大山人纪念馆的核心展品《河上花图卷》,全卷展开近20米,画心达12.95米。这件72岁时的作品集花鸟、山水、书法于一体,被公认为八大山人将写意技法发挥到极致的巅峰之作。因受展柜尺寸限制,此前在天津博物馆从未全卷展开。在南昌正在展出的八大山人特展中,观众得以首次完整欣赏这幅水墨巨制的每一处细节。全卷以荷花为主线,从夏之盛放到秋之枯败,笔墨纵逸酣畅,将“笔简形具、得之自然”的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八大山人留存世间的书画作品并没有精确统计数据,已知的故宫博物院藏有118件,八大山人纪念馆藏有40件左右,正在江西南昌举办的特展,则汇集了全国22家文博单位的123件(套)原件,是迄今最大规模专题展。
从《个山小像》中那位“相貌清癯”的青年王孙,到遁入空门的僧人,再到《河上花图卷》中纵笔挥毫的艺术宗师,四百年后,正是通过这一件件文物,我们得以窥见八大山人从末世王孙到一代宗师的完整人生轨迹。那些翻着白眼的鱼鸟、哭之笑之的签名、空寂孤绝的山水,它们从来不只是“风格”,而是一个没落王孙在命运重压下,如何守住内心最后一点尊严的全部证物。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