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父亲的小船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8-07 18:07:00
我的父亲有条小船,在我家乡宝应,人们管它叫“小划子”。它真是小,三米多长,一米多宽,像一片瘦削的柳叶。小船是用家乡榆木做的,船身被父亲用桐油油得发亮,船帮上留着许多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岁月与水流共同刻下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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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哪天开始,我父亲那高大的身躯开始一天天地往下塌了,这都是因为他年轻时吃的苦太多。父亲30岁不到就当生产队长了,那会儿,他起早贪黑,白天带着社员们在地里干活,脏活重活抢在前,晚上还要在煤油灯下给社员们“排活”,张家长、李家短的邻里纠纷他也要管。总之,他是生产队最辛苦的那个。生产队在他的带领下,成了全县闻名的先进集体,他也当选为县人大代表。父亲年轻时透支了他的身体,也为他日后的腰疾埋下祸根。
晚年的父亲腰疼得很厉害,小船便成了他的交通工具。每日清晨,他解开缆绳,用那根磨得光滑的竹篙在岸上轻轻一点,小船便无声地滑入河道。他立在船尾,身子微微前倾,竹篙一起一落,搅碎一河天光云影。远远望去,觉得那单薄的木舟仿佛一枚枯叶,而父亲便是叶上那只老去的蜗牛,随着枯叶漂流在蜿蜒的河道上。
小船不单单是父亲的代步工具,更是家里的劳动帮手。秋收时节,金黄的稻谷堆在田头,父亲一担挑不动,便一捆一捆地搬上小船。到了场头,又将稻谷一捆一捆地卸下,码在打谷场上。最让我难忘的是运“猪脚粪”,那黑乎乎的、掺着青草与河泥的农家肥,别人家都是挑着担子一趟趟往田里送,父亲用他的小船运到田头,然后弓着腰,提着小箩筐的“猪脚粪”,向前挪动着步子,一点一点地送到田间,看了真让人心酸。
每逢去县城,父亲更要靠他的小船。天蒙蒙亮,他便起身,竹篙点破晨雾,小船便向着县城的方向悠悠而去。三个小时的水路,他要穿过几座石拱桥,绕过数不清的河汊,有时遇着顶风,竹篙便撑得格外吃力,那佝偻的脊背在晨光里一弓一弓的。到了油坊,将船头的菜籽卸下,换回两壶新榨的菜油,再去杂货铺买些肥皂、火柴、盐巴。返程时,船尾总是载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漾一漾的。
如今,父亲早已离我而去,那条小船也不知流落何方。可那“小划子”与父亲的温情陪伴,却成了我永远抹不去的记忆和乡愁。
作者:袁祝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