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1日，故宫博物院“典则：唐宋书画展”开幕式在故宫文华殿举行，展览从9月1日至11月1日，面向公众开放。此次展览展出书画文物107件，亮点颇多。其中，经过三年休眠期再次亮相的阎立本《步辇图》是此次展览的重磅文物。

提到初唐画家阎立本，人们就会想到他的代表作《步辇图》和《历代帝王图》，他的画作极为生动写实，有着强烈的纪实性和政治教化功能。后人多以“画家”这个身份来标注阎立本，但鲜为人知的是，丹青绘画阎立本爱了一生也恨了一生。

《步辇图》

两个权贵家庭的结合

带来两位建筑大师

阎立本的出身背景不简单，说是一句豪门大族、权贵之家并不为过。阎立本的父亲是隋朝殿内少监阎毗，母亲是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女清都公主。

河南阎氏家族是汉化的鲜卑贵族，自北魏起家族中多出朝廷重臣，家世显赫。高祖阎提是车骑大将军，曾祖阎进是北魏龙骧将军，祖父阎庆为北周司空。史书中对于阎立本父亲阎毗的记载是“仪貌矜严，颇好经史。”“能篆书，工草隶，尤善画，为当时之妙。”阎毗的官职殿内少监是主管宫廷营造事务的。因为阎毗在书法、绘画方面格外突出，北周武帝宇文邕一方面认为他是个人才，另一方面也为表彰阎氏家族在诛杀权臣宇文护事件中发挥的关键作用，所以将女儿清都公主嫁给了阎毗，这是北周皇室与权贵家族的一次政治联姻。有意思的是，正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中的“李静训和她的时代”特展，主人公李静训的表舅就是阎立本，李静训之母宇文娥英是宇文邕的儿子宇文赟的女儿，而阎立本的母亲清都公主是宇文赟的妹妹。李静训年幼病逝，彼时的阎立本也还是个孩子，这两人在现实生活中极有可能从未见过面，不过如今却在两个特展中奇妙同框了。

现如今人们提到阎立本，可能只有一部分人知道他还有个哥哥叫阎立德。但翻开史书来看，这两兄弟在当年的名气是差不多的，正史中对阎立德的记录甚至还要比阎立本更多一些，两兄弟的职业发展也颇有相似之处。

阎立德、阎立本兄弟二人继承了父亲阎毗在绘画、建筑营造方面的天赋，《旧唐书》说：“阎毗初以工艺知名，立德与弟立本，早传家业。”兄弟二人均为当时著名的画家、建筑师，两人都以机智灵巧闻名于世，而且两人的作品主要都是画初唐时期重大政治事件场面。

阎立本绘画方面的成就及影响无需多言，他兄弟二人在营造建筑上取得的成就也相当耀眼。哥哥阎立德负责营建了唐高祖李渊的陵寝献陵和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寝昭陵，此外还营建了长安外郭城、玉华宫、翠微宫、汤泉宫、九成宫等皇家离宫别馆，他开创了“因山为陵”的陵寝形制，直接影响到了唐代以后各帝王陵寝的建造形制。阎立本跟随哥哥阎立德参与过多项重大建筑营造项目，比如昭陵的昭陵六骏图样绘制、翠微宫修缮等，在阎立德去世后，阎立本继承了哥哥将作大匠一职，而他取得的最重要的营造成就是主持修建唐代皇家宫殿大明宫。大明宫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后人无从得知阎立本的建筑设计究竟如何，但阎立本的绘画作品传世至今，为后人景仰。哥哥阎立德的建筑营造在史书上留下丰富史料供后人研究，但他绘画作品《文成公主降蕃图》等全部流散，无一流传，这或许就是如今人们对阎立德没有那么熟悉的原因。

一位超级多面手

会绘画更会识人

出身贵胄家庭的阎立本在仕途上倒是比哥哥阎立德要顺遂一些。唐高祖武德年间，阎立本开始步入仕途，在李世民府任库直，库直是随侍帝王左右的亲信，必须由名门的亲贵子弟担任，而且必须是“才堪者”，可以看出阎立本的才学和工作能力还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认可。贞观年间，阎立本任主爵郎中、刑部侍郎，主爵郎中主要职责是掌管国家封爵及相关事务，刑部侍郎辅助刑部尚书管理司法、刑狱等事务。紧接着阎立本开始接触建筑营造方面的工作，入职了将作监，这个部门专管宫室建造、城郭桥梁营造及金玉珠翠、犀象宝贝、精美器皿制作与纱罗缎匹刺绣等器物打造，将作监的主官是将作大匠，下有将作少匠，阎立本所任职务是将作少匠。哥哥阎立德去世后，阎立本继任将作大匠，后来又升迁为工部尚书，这是工部最高行政长官，负责全国的工程营造、水利建设、屯田管理及官办手工业‌等事务。晚年阎立本升迁为右相，封博陵县男。阎立本人生最后阶段官至中书令，核心职能是收纳章奏、草拟及发布皇帝诏，并在祭祀、册封等重大礼仪活动中担任重要角色。

《资治通鉴》中提到过关于阎立本的一件小事，从中或许也能看得出他为官务实恤下的风格。663年吐谷浑被吐蕃所灭，当时吐谷浑的可汗带着百姓逃到凉州，寻求唐朝庇护。《新唐书·吐谷浑传》载：“欲徙其部于凉州之南山，群臣议不同，帝难之。”长期以来，唐朝内部对吐谷浑的策略有较大的分歧，导致唐朝助吐谷浑复国的军事行动一拖再拖。669年10月，唐高宗曾商议将吐谷浑部迁到凉州南山，又担心吐蕃进攻凉州南山，于是召集宰相姜恪、右相阎立本、将军契苾何力等人商议，群臣意见不一。对于这次商议，《新唐书·吐蕃上》中有详细记载，对于皇帝想要攻打吐蕃这件事，阎立本的态度是“民饥未可以师”，认为百姓饥馑，不能出兵。而契苾何力建议到吐蕃再次前来侵犯吐谷浑时再行征讨，姜恪则认为要尽快出兵打吐蕃。历史的结局是唐朝进军吐蕃，因兵力悬殊大败。

阎立本在政治仕途上比较平稳，既做建筑设计，也做过各类行政工作，整个从政生涯中，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发掘了后来的一代名臣狄仁杰。唐高宗永徽年间，阎立本担任河南道黜陟使，这是一个中央监察官职，主要是考察地方官员的政绩，提出升降建议并整顿吏治。《新唐书》中记述狄仁杰时提及，狄仁杰参加明经科考试及第，调任汴州做参军，遭人诬陷。时任河南道黜陟使的阎立本召狄仁杰前来问话，阎立本惊异于他的才华，并说：“仲尼称观过知仁，君可谓沧海遗珠矣。”沧海遗珠这个成语也是从这里出来的，后世用来形容被埋没的人才。后来阎立本举荐他升任并州法曹，此后狄仁杰开始在政治上展现出惊人的才干。

从声名上来说，阎立本处理公务的才干是显然不如他在绘画上的名气，他的画技之高超、写实功底之强在当时已广受认可，北宋李昉《太平御览》中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说太宗时南山有猛兽害人，太宗派勇猛的人去捉，没能捉到，虢王元凤心怀忠义、奋发而起，亲自前去捉拿这头猛兽，一箭就把它射死了。太宗认为他勇猛过人，于是命阎立本绘制他的鞍马和仆从的画像，“皆写其真，无不惊伏其能。”阎立本的画逼真还原了真实样貌，看过的人无不叹服。

以丹青闻名于世

不以为傲反以为耻

关于阎立本和绘画的趣闻不少，比如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中记载说，阎立本在荆州看张僧繇旧迹，最开始说：“肯定是浪得虚名”，第二天又去看，改口说：“是近代优秀的画家。”第三天再去便说：“果然名不虚传啊。”接着就沉迷于张僧繇之画作不能自拔了。张僧繇曾有《醉僧图》流传于世，道士们常常用这幅画取笑僧侣，僧侣们于是众筹了一大笔钱，去找阎立本画了《醉道图》，用以反击道士们，可惜的是这两幅图如今都失传了。

阎立本身居高位，然而其政治才干被画名所埋没。《太平御览》中记载，阎立本任右相时，左相是姜恪，姜恪以沙场战功升任到左相，当时人评价说“立本惟善于图画，非宰辅之器。”说阎立本只擅长画画，不是做宰相的料。还有人编了这么一段俗语，说：“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

皇帝似乎也是把阎立本当成了一个随叫随到的宫廷画家。《新唐书》中有这么一个故事，说太宗和侍臣、学士在春苑池中乘船游玩，看到了漂亮奇异的鸟儿，正在水面上悠然自得的浮游，太宗十分惊叹，于是下诏让在座的人创作诗文歌咏，接着又喊下人去把阎立本找来，要把这个场景画下来。“是时已为主爵郎中，俯伏池左，研吮丹粉，望坐者羞怅流汗。”当时阎立本已经是主爵郎中，为了画画他趴在水池边上，研磨丹青颜料作画，皇帝和官员们端坐在侧，只有阎立本趴在地上汗流浃背，他感到极为羞愧窘迫。回家后阎立本就告诫自己的儿子：“我年轻时读书，文章不比同辈人差，现在因为擅长绘画被人知道了，变得像仆役一样，你们千万不要学我。”欧阳修在这段故事后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话：“然性所好，虽被訾屈，亦不能罢也。”阎立本天生就喜欢画画，虽然受到委屈，但终究也没能放下这个爱好。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

视频|沈昭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