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易，但我也感到很荣幸。”回看16年前率团队完成的巨型苏绣长卷作品《姑苏繁华图》，苏绣非遗传承人蔡梅英百感交集。

今年八月，中国刺绣艺术馆隆重推出“针线姑苏——苏绣《姑苏繁华图》长卷特展”，《姑苏繁华图》正是此次特展的核心展品。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

视频|沈昭

要么不做，做了就要做好

《姑苏繁华图》是清代画家徐扬的工笔画长卷，要把这幅传世名画转为苏绣作品并非易事。整幅作品集合平绣、乱针绣、滚针绣等十余种针法，万千丝线层层叠加，与精致的小幅苏绣作品相比，这样的巨幅长卷创作每一步都是考验，“线条细、针法多，针脚短，色彩多，还要讲究针法的方向，那些直线，我们都是用尺量了以后绣的。”

回忆起当年创作的场景，蔡梅英仿佛回到16年前那个摆满了绣架的工作室，和团队成员们埋头刺绣的日子。团队采用了分段绣制的方式，一部分完工，再接续下一部分。每绣完一段，所有人便围拢过来，拿着底稿反复比对端详。丝线色差、明暗过渡、虚实关系，只要有丝毫违和，便拆开重绣。

等到全部段落完工，再搭起一副体量庞大的特制绣架，将整幅长卷完整铺开，从局部到整体，一遍又一遍打磨调整，消弭分段制作带来的色彩断层，力求气韵一气呵成。

耗费五年光阴，苏绣《姑苏繁华图》终于落针完工。这件作品一路斩获山花奖、中华民族艺术珍品奖、西湖博览会百花杯金奖等多项重磅荣誉。

这件作品还机缘巧合地成就了一部电视剧。当年苏绣题材电视剧《天堂秀》的主创团队正在为剧中重要的道具神秘国宝“天堂秀”寻找合适拍摄的苏绣作品，寻觅两年未果，就在主创团队几乎想放弃时，蔡梅英和苏绣《姑苏繁华图》出现了，主创团队很快敲定了与蔡梅英的合作。剧中的“天堂秀”真身就是这幅苏绣《姑苏繁华图》，同时蔡梅英还担任了这部剧的视觉艺术顾问，剧中绣有著名的“牡丹争艳图”的“定情信物”邝家家传旗袍，也是蔡梅英带领团队花费数百工时全手工打造的精品。

“想要简单一点绣的话，线条粗一点，色彩少一点，那肯定绣起来就快得多，但我觉得做作品首先是一份责任，要有匠心精神，要么不做，做了就要做好。一个绣娘要懂得把自己心中的美好绣出来，如果还能得到大家的共鸣和欢喜，那就很好啦！”在她的团队中，不少绣娘跟随她三十余年，她深知，手艺的坚守首先要让跟着自己的姐妹们能够安稳生存。与此同时，无数客户将期待交付于她，这份信任更要以极致的用心去回应，“做手工活是一份苦差事，要静得下心，耐得住寂寞，要坚持坚守，才能做好这门手艺。如果静不下心是做不好活的。”

三代人与一根针

这份对刺绣技艺的较真，早在少年时代就埋下种子。蔡梅英生长在刺绣气息浓厚的苏州，这里家家户户都摆着绣绷做刺绣，蔡梅英家族祖辈也都是做刺绣的。“我家兄弟姊妹八个人，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妈妈做一点简单的刺绣了。”

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好，蔡梅英没有继续念书，15岁那年她拿起绣针，一头扎进了苏绣的世界。刚开始蔡梅英一边跟着嫂子、姐姐学习，一边自己琢磨着刺绣，最开始常绣的是小猫这类经典题材，“那时候我特别投入，全部精力都放在刺绣上”。为了绣出小猫灵动的眼神，她常常一绣就是一个通宵，“哪里要感觉绣得不对劲，我就是躺下了也睡不着的，一定要绣好了我自己觉得满意了才行。”因对人物肖像的兴趣，29岁那年她到苏州刺绣研究所，跟随苏绣大师王祖识学习人物刺绣。在王祖识的指点下，蔡梅英的刺绣技术突飞猛进，迅速成为绣娘中的佼佼者。

在《姑苏繁华图》之后，蔡梅英和她的苏绣更是声名远扬，那些年海内外各类展览、讲座邀约不断，这是对外传播苏绣文化难得的机会。彼时蔡梅英已开始率领团队创作全长36米的苏绣长卷《锦绣苏州》，这幅作品难度空前，仅看长度，它就是《姑苏繁华图》的3倍，而常见的绣绷最长也只有11米。为此蔡梅英还特意请人设计制作了专门的超长绷架。也是为了全身心投入完成好这幅作品，蔡梅英推掉了很多外出讲学的邀约，“其实想想还是挺遗憾的，到海外高校去讲学是很难得的机会，但是我很担心如果我出去了，没办法把控每一处细节，作品质量上不过关。”权衡再三，她最终忍痛放弃了很多外出交流讲学的机会，把全部心神留给手上的丝线，“作品还是更要紧的”。

每当看到自己的作品一次次走出工作室，走向世界，收获人们的喜爱和尊重，蔡梅英的内心非常满足，“我经常说我们手艺人是生在了一个好时代，手工艺得到了重视，才有了我的一席之地”。

蔡梅英的女儿钱晓丽也做苏绣，她现在是高级工艺美术师，苏州市工艺美术大师。钱晓丽原本读的是师范专业，但自幼看着母亲伏案刺绣，她决心要接母亲的班，毕业后就开始跟着蔡梅英学刺绣。“她是一边跟着我学习，一边自己创作一些苏绣衍生品。”母女二人现在成为了一组艺术搭档，蔡梅英坐镇把控人物肖像、大型长卷、高端定制，深耕收藏级艺术绣作；钱晓丽在持续提高技艺的同时，也把精力放在苏绣的创新转化上，设计并推出围巾、刺绣包袋、首饰等文创产品，构思、落地大多由她完成。遇到新想法，母女便坐在一起共同探讨、碰撞思路，钱晓丽一边吃透传统针法，一边带着年轻人的视角，探索苏绣融入当代生活的更多可能性。“苏绣不能光是面向高级定制市场，我们也在不断探索向年轻市场发展，推出更多轻巧的、设计上年轻人会喜欢的苏绣产品。”

手上有功夫眼中有生活

现如今，苏绣早就不局限于家庭作坊，女儿钱晓丽只是蔡梅英众多学生中的一员。很多年轻人来找蔡梅英想要跟着她学苏绣手艺，只要有人愿意学，蔡梅英便愿意毫无保留倾囊相授。她不仅在苏州本地教授学生，带领苏绣团队，还远赴宁夏等地开设培训班，手把手教学，拆解一道道针法，把苏绣技艺带给当地手工艺学习者。此前她还走进中央民族大学等高校开课，课堂上不少外国学生为刺绣着迷，熬夜画稿、反复练习，年轻人眼里滚烫的热爱深深打动了她。那一刻，她真切看见手艺延续的希望。

苏绣是一门慢手艺，没有捷径可言。想要真正吃透全套技艺，至少要沉下心打磨四五年。前期漫长学习只有投入，很难快速收获回报。面对前来求学的年轻人，蔡梅英既欣喜于他们身上的蓬勃朝气，也清楚这份手艺对心性的严苛考验。“有的年轻人很有热情，一开始也很有信心，但吃苦精神和老一辈比还是有差距的。”在蔡梅英眼中，挑选弟子，天赋尚属其次，最珍贵的品质是持之以恒的定力，甘于坐冷板凳，耐得住寂寞。“要么不学，要学就要好好学，我甚至期待有一天徒弟能够超过我，如果他们能超越，说明我教得也不赖。”

想要绣出有生命、有灵魂的绣品，不能不苦练，也不能只会苦练，手上功夫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精进，绣针下的万千气象则要从生活中汲取。绣一树花叶，就要走到户外，观察草木是如何生长的，老叶颜色深沉，嫩叶鲜亮，叶片的正反面色泽迥然，向阳的叶面明亮，背阴处则幽暗。即便是一面素白的墙面，受光线、周遭环境映照，也会产生丰富微妙的色彩变化，同样的画稿经由不同绣者之手，最终呈现的面貌也会截然不同。每个人对艺术的理解不一样，对针法、色彩的把控各有千秋，最终造就苏绣世界百花齐放、各美其美的面貌。“我常和学员们说，要绣出有灵魂的作品，你们在生活中要多观察，把生活的观感运用到刺绣作品当中。”线条粗细、冷暖色调过渡、针法走向、针脚长短疏密，无数细碎的细节交织融合，才能在薄薄丝绢之上塑造出远近错落、呼之欲出的大千世界。

“非常希望下一代年轻人能够一代一代接下去，把中华民族的瑰宝一代代传递下去。”蔡梅英眼中，传承二字，从来不是狭隘的门户之见。“天下刺绣是一家，年轻一代能够学得好，我的教学能给他们带来帮助，我也很有幸。”

校对  朱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