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是一年中仅次于春节的团圆大节，苏州人在这一天登高赏月、吃桂花糖芋艿；而在1177年，同样是苏州人的范成大，却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上，面临一场“去”与“留”的抉择。

2026年，适逢范成大诞辰900周年。本期“微史记”就来观照这位大诗人的那个中秋。

（清）《五百名贤彩绘本》

“俱有古大臣风烈”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这首《四时田园杂兴》是小学必背诗歌之一，在课堂上我们学习的是“这首诗体现了诗人对乡村生活的热爱”，但回到历史中去看，这其实是范成大跌宕起伏的人生中难得的悠闲篇章。

范成大出生时，时局动荡，靖康之耻犹未雪。范家祖居苏州，范成大的父亲范雩是宋徽宗宣和六年的进士，母亲蔡氏是北宋书法家蔡襄的孙女。1142年，范成大母亲去世，次年父亲去世，只有17岁的范成大作为家中长子，一肩挑起了抚养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的生活重担。

依《吴郡志》所载，这时候帮了少年范成大一把的是昆山文人王葆，“成大以早孤废业，一日呼前，喻使就学，加饬课程，甚严。未几亦忝科第。”1154年,范成大登科中了进士，这一年同样考中进士的还有后来成为好友的杨万里和陆游。

按脱脱《宋史·范成大列传》中所载，范成大的前半生官场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就是出使金国。靖康之耻后，南宋与金朝签订了屈辱合约隆兴合议，但忘记了议定接受国书时的礼仪，宋孝宗必须要站着受书，宋孝宗对此很不满，便想要派遣使者去金国，一方面商定受书礼仪，另一方面讨要北宋诸帝陵寝之地。

吏部侍郎陈良祐觉得如今南宋将帅战斗力差，国力虚弱，派使者去索要土地，会开启新的争端，“今又无故而求侵地，陛下度可以虚声下之乎？”宋孝宗大怒，陈良祐被贬。时任国子博士的丘崇也劝宋孝宗别派使者去金国，认为“泛使亟遣，无益大计，徒以骄敌。”被宋孝宗呛声：“卿家坟墓为人所据，亦须理索否？”

就在皇帝坚定要派遣使者但朝臣们都顾虑重重的情况下，范成大接下这个任务。

范成大把自己出使金国的所见所闻全部写在了《揽辔录》中，这篇文章很短，但信息量非常大。范成大记录下了被金朝占领后的东京城景象及金中都皇城的景象。从《揽辔录》来看，昔日繁华的东京城已如昨日泡影，曾经的皇家园林宜春苑是“颓垣荒草而已”，东京城外城的朝阳门变成了“弥望悉荒墟”，恢宏一时的大相国寺是“倾檐缺吻，无复旧观”。

九月，范成大抵达金中都，目之所及，“遥望前后殿屋，崛起处甚多，制度不经，工巧无遗力，所谓穷奢极侈者”。范成大与金世宗的交涉颇为惊险，一开始范成大慷慨陈词，金国君臣也都认真听着，在递交国书时，突然范成大就呈上了要求更改受书礼仪的奏章，把金世宗吓了一大跳，“金主大骇曰：‘此岂献书处耶？’”臣子们用笏板打范成大，意图逼退他，范成大岿然不动，太子拔剑要杀了他，范成大依旧坚持要呈上奏章。金世宗被范成大的气节所感动，不过还是拒绝了南宋要求归还陵寝土地和改礼仪的要求，只同意南宋派人来迁走帝陵。《宋史》评价说：“成大致书北庭，几于见杀，卒不辱命。俱有古大臣风烈。”

（明）文徵明《石湖清胜图》上海博物馆藏

在石湖过向往的生活

从金国回到南宋，范成大得到了褒奖，也获得了宋孝宗的赞赏。接下来的几年中，范成大一直在高强度奔波，1172年他从老家苏州出发，前往广西桂林赴任，‌整饬盐政，减轻百姓负担。1175年被调职去成都，着手整顿边防改善军备，还用计擒杀私娶蛮女、扰边的白水砦守将王文才。

时间来到1177年，范成大已经51岁了。这年春天，范成大生了一场病，他动起了辞职的念头。五月，范成大从成都离任，沿岷江入长江，然后一路过三峡，经湖北、江西入江苏，从镇江转常州、苏州。

1177年的中秋前，范成大到了武昌，《吴船录》中记载说“监司帅守刘邦翰子宣而下，皆来相见邀饭，皆曰未敢定日。”朋友来约饭，范成大便做主定在了中秋，到黄鹤山南楼小聚赏月，这天是“天无纤云，月色奇甚。江面如练，空水吞吐”。月色勾起了范成大回忆前半生的无限感慨，心中有了“不胜漂泊之叹”。范成大心中有了一个念头，“傥恩旨垂允，自此归田园，带月荷锄，得遂此生矣。”范成大开始认真思考下半生要归隐田园了，这天晚上他写了《水调歌头·细数十年事》，诗中细算自己十来年宦海沉浮，痛心于国家山河破碎，自己空有抱负，却终究无所成，由此想要退居山林，从此潇洒度日。

人生总是身不由己，接下来的几年中范成大非但没能辞官归隐，反倒是升职了，1178年范成大已经升职到参知政事，位极人臣。然而，范成大性格刚直，上任两个月就被弹劾罢官。

1181年，他再次被任命为端明殿学士，在南京走马上任，因应对旱灾、赈济饥民有功还受到了朝廷的嘉奖。

1183年范成大是真的撑不住了，从夏天到秋天，连着上奏五次请求皇帝批准自己退休。最后他被调职为资政殿学士，这个官职有点类似于挂名顾问，虽然官职名头很大但是没有实权。闲下来的范成大终于得偿所愿归隐田园了，他回到了石湖，过上了向往的生活。

从1183年退隐田园到1193年去世，范成大的晚年过得挺舒坦。石湖别墅是他精心修建多年所成，种植有大量梅花，在范成大的《梅谱》中，他提及：“余于石湖玉雪坡既有梅数百本，比年又于舍南买王氏僦舍七十楹，尽拆除之，治为范村，以其地三分之一与梅。”《苏州府志》卷第七说道：“参政范成大创别墅于此，因越来溪故城，随地势高下而为亭榭，植以名花，而梅为独盛。别筑农圃堂，对楞伽寺，下临石湖，孝宗御赐‘石湖’二大字。”而在卢襄《石湖志略·本志第一》中也提到过：“湖之名，宋以前不显大，自阜陵书‘石湖’二大字以赐其臣范参政成大，于是石湖之名闻天下。”

晚年的范成大沉迷园艺不可自拔，这一时期写了《梅谱》《菊谱》，还写了不少田园诗，我们所熟悉的《四时田园杂兴》就是这时候写下的。除了写诗种花，范成大还着手开始编撰地方志，流传至今的苏州史志上极具权威的一本书《吴郡志》就出自他手。

不过，范成大人生最后几年其实并没有完全远离官场，1188年宋孝宗曾任命范成大去福州就任，范成大多次推辞未果，无奈1189年启程去福州，走到金华就不肯走了，坚持说自己病了，一定要回去，朝廷只能准许。1192年，朝廷又让范成大去太平洲就任，范成大还是多次请辞，不被批准，只能走马上任。上任一个月，因次女逝世，范成大辞官回乡。

范成大多次以病为由请辞就任也并非说谎，他的身体确实不行了。1193年他在病中编完了自己的诗集，让儿子范莘向杨万里求《序》，秋天他的病越来越重，10月1日去世，归葬于家乡吴县。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