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中心 > 文娱

深读 | 当屈原、孔子、祁彪佳进入科幻世界……科幻不仅面向未来,还面向过去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9-28 17:16:00

屈原、孔子、韩愈、祁彪佳……他们的人生或文字,都被写进了科幻小说。古典与科幻的对撞,能激起什么火花?

近日,美国卫尔斯利学院东亚系教授宋明炜做客东南大学,带来一场题为“中国当代科幻的古典时刻”的讲座,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多的中国科幻作家不再只把目光投向星辰大海,而是转身回望历史深处。

历史科幻一再被看见

诸侯不接纳孔子,在山下,他的才能毫无用武之地。有一天,孔子爬上泰山,身边只余下耿直的子路。不料半路遭遇雪崩,子路又失踪。孔子孤身登上大雪覆盖的泰山之巅,不料一脚踏空,坠入时间的洞穴,在洞穴里面,他遇见来自未来的黑衣人,发现世界已经毁灭几百次,但他在寻找中,终于发现了“道”,发现一个未来的中国。

这是科幻作家贾立元(笔名飞氘)在他的短篇小说《一览众山小》中写到的。在故事中,他设置了270多条时间线,孔子都没有登上泰山,只有在第271条时间线上,他才登上泰山。未来人等候在此,想要向他揭示终极真相。

这篇科幻作品因其具有强烈的纯文学性和思想性而成为飞氘的代表作。事实上,他写了一系列古典人物,有关盘古的《苍天在上》;有关后羿的《荣光年代》;以及用中国古典人物故事来重述好莱坞科幻大片的微型小说系列《蝴蝶效应》……

以科幻之笔重述古典时代并非飞氘一人的选择。2025年,两部历史科幻长篇先后拿下国内最重要的科幻奖项。马传思的《青铜之翼》摘得“晨星杯”最佳长篇科幻小说奖,这部作品将青铜文明、巫术、机关术与科幻叙事融合,探讨春秋战国背景下战争、科技与文明生灭的命题。杨晚晴的《金桃》更是拿下第36届银河奖最佳长篇小说奖和华语科幻星云奖年度长篇小说金奖,实现“双奖加身”,小说以盛唐为背景,用丝绸、瓷器、算学等中国古代物质文化元素替代现代工业科学,发展出一个独属于中国的科幻世界。

再往前看,海漄的《时空画师》以北宋名画《千里江山图》为灵感,获得2023年雨果奖最佳中短篇小说奖;梁清散出版《开始的结束之枪》,将故事设定在日俄战争时期的东北;双翅目的《毛颖兔与柏木大学的图书资料室》,改写自韩愈的《毛颖传》;宝树主编的《科幻中的中国历史》更是系统性地梳理了这条脉络,书中既有姜云生的《长平血》、张冉的《晋阳三尺雪》等时间旅行故事,也有钱莉芳的《飞升》、刘慈欣的《西洋》等“科幻秘史”。

在东南大学的演讲中,宋明炜教授列出的作家名单更长:夏笳、长铗、程婧波、顾适、双翅目、慕明……这些作家在其充满想象力的文本中对“古典时刻”的再现,大致采取三种路径:把过去的遗留之物作为“不合时宜之物”嵌入当下;通过时间旅行直接回到古代;或者建构一种另类的历史叙述。

从绝对数量看,历史科幻仍是一个很小的分支。有统计显示,在银河奖、华语星云奖中短篇获奖作品中,中国历史科幻的占比约6%,在年刊科幻杰作选中约4%。历史科幻并不是正在取代未来科幻,而是在科幻版图的边缘,日益清晰,生长出一条引人注目的新支流。

为什么会出现这一支流?

古典固然会被后世不断重塑,但它本身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场域。而以科幻之眼回望古典时期,之所以发生在当下,与科幻自身的发展有关。

科幻小说家刘慈欣在近期的一次访谈中提到,当前科幻面临的最大挑战是,科技已经深入我们的生活,来到我们的身边,这让以前觉得的“神奇”失去了“神秘感”。宋明炜也观察到,随着科技深入日常生活,纯粹的“未来”正在失去以往的新鲜感。

作家宝树的观察更具体:“现实生活的基础发生了改变,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变化,这也必然会推动科幻创作的革新。”在当下,如果再去写传统科幻故事中笨拙好笑或凶神恶煞的机器人,就远远落后于现实和读者的认知了。而当“未来”本身变得越来越难以想象,回望历史反而成了一种重新获得想象力的方式。

而古典又能为科幻提供什么?

“我们通常理解古典、理解经典,总觉得它是封闭的、完成的、拥有唯一确定阐释的。哪怕考据得再多,我们默认古典是既定的。”宋明炜说,但是,在科幻作品中,借助时间穿梭,已经定型的历史时刻被打开,同时也释放了多元可能性。

宋明炜举例说,在《三体》发表的同一时期,作家夏笳发表了一篇科幻小说《汨罗江上》。小说设置了两条平行叙事线索。一条线索是青年小说家X,也就是夏笳本人,现在是西安交大中文系主任;故事里面X,通过T-mail(Timemail,时间邮件)和科幻作家小丁通信。T-mail不只是跨几十年的未来与现在通信,更是跨越两千多年,连通屈原所处的时代。小说里面,X不断写信向小丁请教科幻创作。他构思的故事是:未来有一位主攻“心理历史学”专业的博士生柏羊,他的博士考试任务是回到屈原投江的那一瞬间,劝说屈原不要投江。

小说里,柏羊尝试很多说辞劝屈原:告诉他后世你会成为伟大诗人;告诉他秦国统一天下,后世会诞生伟大王朝。但这些都无法挽留屈原。最后真正打动屈原,让他停下迈向汨罗江的脚步的一句话是:可能性是多么的迷人。屈原直面时空巨大的复杂性,看见无数多样的可能性。

而慕明的《宛转环》,则将古典拉近到现在,让古今共情。

祁彪佳是明末文人,修了一座寓山园,明亡后投水殉国,留下遗言“山川人物皆幻形也”。他女儿十三四岁就写诗哭父。小说里,女儿有一枚莫比乌斯环,也就是“宛转环”。寓山园本身就是按照这个环建成的。父亲通过这个环的形状窥破了天机,能俯瞰过去到未来的全局,但他无法挽回国破家亡。三十年后,垂老的女儿从极北苦寒之地回到荒芜的寓山园,才真正读懂了父亲。

宋明炜说,祁彪佳看见了全部——过去、现在、未来,一切都知道,但他改变不了结局。这跟《汨罗江上》正好是相反的:夏笳是打开“可能性”去救屈原,慕明是让父亲看穿一切却救不了,只留下“情”在时间里流淌。

宋明炜说,古典不是一堆死去的遗产,它是一座记忆资源库。当虚拟技术日益重塑日常现实,人们在技术狂飙中产生强烈的生存焦虑,“我们随口吟诵唐诗,提起屈原、庄子,都是古典向我们发出对话邀请。哪怕置身技术陌生的现代环境,我们可以借助古典重新校准自己在时空、历史当中的位置。”

在答问环节,宋明炜提到,国内网文世界,重生文、修仙文等题材,几乎全都是在和古典持续对话,“这说明,进入AI时代,古典依旧是我们的文化基因”。

东南大学教授张娟告诉记者,好的科幻写作,本质上是书写我们当下。中国科幻和西方科幻最大的不同,不只是硬核未来想象,而是用科幻的方式,激活数千年古典文学传统,如马传思在获得“晨星杯”时所说:“历史科幻不是简单的‘科技+古装’,而是要在文明冲突中寻找现代性反思。”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