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 | 鲁迅作品入韩,藏着一条“江苏线索”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0-12 17:15:00
10月19日是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纪念日。今年以来,上海、北京、厦门等地相继举办纪念活动,视线大多落在国内。近日,在朴阅书店"城史常谈"活动中,地方史学者张元卿却把目光投向海外,他梳理了鲁迅作品走进韩国的历程,并披露两位最早的鲁迅作品韩文译者柳树人、李陆史,都与江苏渊源深厚。在张元卿看来,南京不只是鲁迅的"青春第一站",鲁迅与江苏的史料远远没有被挖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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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年初以来,上海、北京、厦门等地相继办了几场鲁迅纪念活动,但关注的都是鲁迅在国内的情况。“如果放开视野,会发现鲁迅的影响力远不止于中国。至少可以把日韩资料放进去,毕竟东亚对鲁迅的介绍、翻译及去世后的反响会更全面。”张元卿说。
20年前,张元卿就开始做韩国对中国现代文学的译介研究,在他看来,“鲁迅研究界有个欠缺,纪念鲁迅多就本国谈本国。事实上,这远远不够。在汉文化圈,日本有关鲁迅的资料其实更多,韩国也不少”。
张元卿介绍说,鲁迅进入韩国始于1920年。那一年,韩国翻译家梁白华在《开辟》杂志上翻译了日本学者青木正儿的文章《以胡适为中心的中国文学》,文中第一次向韩国人介绍了鲁迅,说他是中国小说创作中一位出色的作家。但这只是“提及”。真正把鲁迅作品翻译成韩文的,是一位与江苏有深厚渊源的韩国青年。
这位译者名为柳树人。“他原名柳基石,出于对鲁迅的崇敬,改名柳树人。”张元卿介绍说,1924年,柳树人毕业于南京华中公学,这所学校位于今莫愁路与侯家桥拐弯处。早在关外读书时,柳树人就通过老师的推介读到了《新青年》上刊载的《狂人日记》,这是鲁迅于1918年4月创作的中国最早的白话短篇小说之一。柳树人后来回忆说:“最初我们读不懂,读了几遍后,激动得我们几乎也要发狂了,那时认识到,鲁迅先生不仅写了中国的狂人,也写了朝鲜的狂人。”1927年,柳树人将《狂人日记》翻译成韩文刊于汉城《东光》杂志第16期。这是鲁迅作品第一次走进韩国。
之后,鲁迅作品便经金光洲、丁来东、梁白华等人的翻译,陆续传入韩国。这些译者中,张元卿特别提到李陆史。他是一位诗人,被称为“韩国的徐志摩”,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投身反日运动,多次被捕入狱。1927年他再次被捕,在狱中编号为264号,后取韩语谐音“李陆史”为笔名。
1932年,韩国独立运动家金元凤在南京开办朝鲜军政干部学校,校址在南京郊外天宁寺。李陆史成为第一期学员,和郑律成等人是同学。鲁迅逝世后,他专门撰写一篇悼文,并翻译了鲁迅的小说《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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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史学者王浩 提供
二
鲁迅作品很早就走出中国,走向世界,在汉文化圈中,他的文学作品影响至今。
在韩国课本中,他是被收录的中国作家作品里,数量最多的。公开资料显示,像韩国的《中国语·读本篇》中收录了鲁迅的《药》和《故乡》,此后又增加了《孔乙己》和《一件小事》;韩国《文学》教科书还收录了《阿Q正传》《风筝》《雪》《故乡》等篇目。2010至2015年,韩国13位汉学家历时数年共同编译的20卷本《鲁迅全集》陆续出版,这是继中文、日文、德文、法文版之后又一部具有权威性的外文版全集。
韩国民主运动的精神领袖李泳禧被誉为“韩国的鲁迅”,他曾发表《吾师鲁迅》一文。他写道:“如果说我的著作和我的思想、我对人生的态度对当代青年们起到了这样的影响,那么这个荣誉应该归于现代中国作家、思想家鲁迅。”韩国学者朴宰雨在李泳禧的影响下开始研究鲁迅,他后来在《韩国七八十年代变革运动与鲁迅》中提出,鲁迅不只属于中国,他“亦属于韩国文学和历史领域”。
获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编剧奖的李沧东,在进入电影圈之前,已是一位小说家。在接受采访时,他毫不讳言自己在无意识中受到鲁迅的影响,他最喜欢《阿Q正传》《狂人日记》,但对他影响更深的,是鲁迅为现实与人而写作的态度。这些都渗透到他的文学与电影创作中。
而在日本,鲁迅的《故乡》被收录于日本中学教材中。这意味着,几乎所有受过义务教育的日本人都读过它。
鲁迅对日本作家的影响跨越了数代。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从孩童时代开始接触鲁迅作品,他考上东京大学时,第一次完整背诵了《故乡》结尾那段话:“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大江的母亲曾对他说:“我还是希望你能成为像鲁迅老师那样的小说家,能写出像《故乡》的结尾那样美丽的文章来”。
日本知名鲁迅研究学者藤井省三认为,受鲁迅影响最大的当代日本作家是村上春树。村上的《1Q84》书名中的“Q”暗含对阿Q的致敬,藤井省三认为“‘1’在罗马数字里是‘I’,书名可以理解为‘我叫阿Q,智商84’”,鲁迅批判中国底层民众的麻木,村上则批判日本中产社会的精神麻痹。
三
通过译者,鲁迅走向日韩,走向更远的世界。张元卿追踪鲁迅译者的人生轨迹,发现他们和江苏关系深厚。在张元卿等地方学者看来,人们现在只关注到“南京是鲁迅的‘青春第一站’”,事实上,鲁迅与南京甚或江苏的关系,还远远没有被挖掘完。
柳树人曾先后在南通农学院、江苏师范学院任教,最终定居苏州,任教期间,他一直致力于东南亚史和中韩关系史研究,1980年冬因病去世。张元卿介绍说,柳树人晚年最重要的学术身份是“史学家”,而非“鲁迅的韩文译者”。在江苏师院历史系的档案与同事记忆中,他是一个普通教师,没有人因为他是“第一个把鲁迅作品译成韩文的人”而给予他任何特殊的学术位置。
此外,张元卿注意到,发表柳树人译的《狂人日记》的杂志《东光》,也是在南京创办的,地址就在管家桥6号。“如果《东光》的编辑网络确曾延伸至南京,那么柳树人的译稿从北京寄往南京、再由南京传至汉城的可能性便不能排除。”张元卿说,这一线索目前尚无定论,但它提示我们:鲁迅作品进入韩国的路径,可能与江苏南京有很大关联。
柳树人在南京的华中公学读过书;李陆史在南京天宁寺受训后赴上海与鲁迅会面;《东光》杂志在南京创办;柳树人晚年定居苏州……这些线索都在江苏的时空内交织,但从未被放在同一个框架下去考察。张元卿认为,这都需要进一步发掘。鲁迅在南京留下的足迹,江南水师学堂、矿路学堂、青龙山煤矿,都是具体而微的地点;而柳树人所在的学校、李陆史的天宁寺、管家桥6号的《东光》编辑部,同样也是细微的个案。但在张元卿看来,把这些个案串联起来,南京就不仅是一个纪念鲁迅的“青春第一站”,还可能是理解东亚文学传播机制的一个关键切口。“如果理顺了这些关系,‘鲁迅在江苏’就不应只是一个被忽略的注脚。”张元卿说。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朱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