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端访谈丨专访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赫克曼
来源: 央视新闻客户端
2026-04-18 09:03:00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赫克曼日前接受《高端访谈》专访。赫克曼曾获中国政府友谊奖,他表示,非常珍视这份荣誉。赫克曼在中国投入了大量精力,对中国十分感兴趣。
赫克曼表示他目睹了中国发展的巨大成就,他说:“经济飞速发展、生机勃勃,那份乐观从每个人的身上、脸上都能感受得到。”
赫克曼说他对中国经济的乐观来源于自己长期的观察。他认为,中国人民充满智慧,社会底蕴深厚。中国人向来注重实效,脚踏实地。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全球目光聚焦中国高质量发展和科技创新。今天,我们要对话的嘉宾是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詹姆斯·赫克曼。长期关注中国议题的他,如何看待人工智能持续赋能各行各业?他会怎样解读中国的经济发展和创新生态?对于科学探索与人才培养,长期深耕学术的他又有着怎样独特的体会?
当前,中国的人工智能产业稳步发展,技术创新与场景应用同步推进,智能算力持续提升。在2026年春晚的舞台上,节目《武BOT》将传统功夫与智能机器人相结合,人机协同演绎刚柔并济,生动展现中国人工智能在精准控制、集群协作与文化创新上的最新成果。

随着第十五个五年计划的开启,人工智能正以磅礴之势深度赋能千行百业,成为驱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芝加哥大学教授、200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詹姆斯·赫克曼教授表示,中国人工智能发展的优势体现在诸多方面,相关技术将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驱动力。

邹韵:赫克曼教授,非常感谢您接受《高端访谈》的专访。在您看来,人工智能带来了哪些赋能与变革?
赫克曼:这个转型过程充满变革。新事物不断涌现,新技能持续发展,新机遇层出不穷。当人们讨论工作岗位受人工智能影响时,受影响未必意味着失业,也可能意味着岗位提升。例如在工厂工作时,若人工智能能帮助我更好地制造产品或完成工作,这实际上可能增强我的就业稳定性。生成式人工智能本质上是在产生新的想法,或让人们的思路变得清晰明确。
邹韵:高技能工作。
赫克曼:过去被认为是高技能型的工作,比如说律师。一名好的律师不仅要出庭、和当事人谈话、代表客户进行陈述,还有大量的法律研究工作要做。过去需要由法律助理和律师本人去查阅文献。而优秀的人工智能可以在文献检索方面提供巨大帮助,将所有相关判例整合起来。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帮助你提高生产力,让你变得更高效。律师、会计、银行职员等职业中大量繁琐乏味的工作环节,可以由人工智能替代。但许多专业工作不仅仅是这些繁琐事务,它们还包括思考、执行力。
邹韵:创造力。
赫克曼:创造力,以及思考创新的能力。人工智能可以帮你节省时间,你就有更多精力去拓展新的客户、新的业务。

赫克曼是微观计量经济学的开创者,因对微观计量经济学理论与方法的发展,特别是对分析选择性抽样的原理和方法所作出的杰出贡献,与丹尼尔·麦克法登共同获得200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赫克曼长期致力于研究和解决全球社会经济问题,尤其是人力资本、早期儿童发展和社会流动性问题。以他名字命名的“赫克曼曲线”因为清晰描述了儿童早期发展对于个体与社会发展、国家人力资本积累的积极作用,受到各国政策制定者的关注。

最近十几年,中国成为赫克曼的重要研究对象。2014年,“慧育中国:山村入户早教计划”正式启动。赫克曼以顾问身份,为项目设计和研究工作提供学术咨询和建议。2019年9月30日,赫克曼获中国政府友谊奖。

邹韵:赫克曼教授,您曾获得中国政府授予外国专家的最高荣誉——中国政府友谊奖。
赫克曼:是的,我非常珍视这份荣誉。
邹韵:那是在2019年,旨在表彰您对中国经济社会发展作出的卓越贡献。教授,这个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
赫克曼:这个奖项对我意义重大,获得它实属意外之喜。我非常高兴!我参加了颁奖典礼,那场典礼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系列活动之一。我在天安门广场观看了阅兵式,还参观了故宫。虽然之前去过故宫几次,但从未如此深入游览。当时有专人带领我们参观并讲解,令我非常欣喜。

邹韵:所以得奖在您的意料之外?
赫克曼:确实,我没有预料到会获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够格。肯定有很多人对中国的贡献比我更大。不过我在中国投入了大量精力,我对中国十分感兴趣,特别是这里蓬勃的活力。让我说说中国的魅力所在。我父亲在美国俄克拉何马州长大,你知道那里吗?
邹韵:是的,我去过。
赫克曼:西俄克拉何马与得克萨斯州交界处是二叠纪盆地地区,包括得克萨斯边境的阿马里洛市。我父亲年轻时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该地区曾因石油产业迎来鼎盛时期,他常向我描述当年城镇兴旺的盛况。而在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我也感受到那种蓬勃生机,遍地是创业精神,人们不断尝试新理念。国内生产规模持续扩大,并与世界紧密交流。

邹韵:快速发展。
赫克曼:没错,经济飞速发展、生机勃勃,那份乐观从每个人的身上、脸上、从他们描述项目的状态中都能感受得到。我十分喜欢那种氛围。我感受到一种蓬勃的生机,我感受到中国学者展现出的活力与参与热情以及中国在国际社会中更加开放的姿态。

邹韵:作为在人类发展领域极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您曾多次高度评价中国在增加女性受教育机会和提升女性劳动参与率方面所做的努力,您认为这是中国经济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
赫克曼:是。
邹韵:为何这一因素在您看来格外重要?
赫克曼: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的做法与许多国家不同。请记住,这一切始于1949年左右。当时,即便是很多西方国家,女性的劳动参与率也非常低,女性能从事的职业种类受到严格限制,且多数情况下难以成为专业人士。以美国为例,女性进入法律、科研等行业面临重重困难,女性仅能从事教师、图书管理员、护士、医疗护理等少数领域的工作。而中国让女性——这个具备生产力的群体参与经济活动,同时加大对她们的投入,让她们有机会接受教育。这一举措不仅改善了整体经济状况,也提升了女性的地位,赋予了女性前所未有的力量。当前,中国女性进入高校深造的人数已超过男性。机会的大门向女性敞开。这本质上也是经济发展的机遇。中国拥有大量才华出众的劳动者——男性以及女性,尤其是众多极具才智的女性,这是国家经济发展的重要优势。
邹韵:您1997年首次来华。
赫克曼:没错。

邹韵:此后您多次来华。中国这些年哪个方面的发展让您印象最深?
赫克曼:中国发展太快了。如果从整体来观察中国,不只局限于我的研究领域,而是观察中国的整体发展,不论是职业结构的变化,还是产业升级,中国在商品生产领域的质量实现了阶梯攀升,同时物流体系也大为改善,发展分析也更全面了。以基础设施为例,我记得1997年首次来华时去的是北京的老机场,再看如今北京的机场。
邹韵:我们有两座机场。
赫克曼:总之,大家能看到中国的基础设施,公路、铁路、机场,整个国家的互联互通和物流系统都变得更加完善、充满活力,这带来了积极影响。大概十年前,《纽约时报》的一位记者写过一本书,里面引用了(时任总统)奥巴马访华时的话。奥巴马对当时中国正在兴建的桥梁、公路等基础设施赞不绝口。奥巴马当时提到,美国深陷战争泥潭,把钱花在了伊拉克和阿富汗,而中国没有这样做,这让中国能够集中精力改善民生、修建道路、发展工业。此外,中国在全球贸易和学术研究等许多领域都发展到了很高的水平。所以说,中国在几乎每个经济领域都崛起了。这一点,我认为非常令人钦佩。

邹韵:教授,您对美国政府对其他国家实施的“对等关税”感到担忧。包括您在内的数十位具有重要影响力的经济学家曾共同签署了一份反关税声明,公开而强烈地反对关税和贸易保护主义,是哪些核心担忧促使包括您在内的经济学家采取这一行动?而且这并不是第一次,早在2019年,你们就曾向美国政府发出过类似的联名信。你们为什么这样做?
赫克曼:我认为原因在于目前采取的那些政策完全没有依据。
邹韵:如果从经济层面来看?
赫克曼: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这完全说不通。关税的设定根本不符合任何基本的经济学原理。如果你仔细去看给各个国家设定的具体税率,就会发现既没有任何可靠依据,也谈不上什么内在逻辑。
邹韵:这会造成什么样的经济灾难?
赫克曼:现状就是(美国的)生活成本持续攀升。他们认为加征关税就能让美国本土生产这些商品,从而增加就业岗位。首先,这只会降低效率,因为我们不擅长种植像是牛油果、咖啡等许多无法本土生产的作物。其次,这确实给购买这些商品的贫困人群、工人等群体造成了实际损害。咖啡是广受欢迎的消费品,但美国并不种植咖啡豆。我听到不同数据说咖啡价格涨了15%、20%甚至25%。

邹韵:作为经济学家,您认为当前的关税施压会对全球经济和全球贸易带来什么样的冲击?
赫克曼:当前的局势给贸易蒙上了一层不稳定的阴影。现在关税时加时免,各国频繁围绕关税展开谈判。从基础经济学原理我们可以知道,一旦局势出现这种不确定的信号,人们就会选择观望,不会轻易投资,对于建立长期贸易关系也持格外谨慎的态度。我们正在破坏的就是这种长期关系。美国正在变成风险更高的贸易伙伴,打破了原本基于比较优势的贸易模式。现在,各国都在调整贸易模式,想方设法地在与美国开展贸易时绕开关税。美国的政策反复无常,很多国家已经不愿再和美国打交道,转而寻找替代供应渠道。
邹韵:作为经济学家,您是怎样工作的?
赫克曼:比如,你可以将工作想象成挖煤,需要铲煤、装车、运煤,而我始终在深挖自己真正热爱的领域。
邹韵:以更智慧的方式。
赫克曼:这纯粹是出于深度好奇。我骨子里就带着这种强烈的好奇心、驱动力。每当解答问题时,我总能获得最大的满足感。这种巨大的快乐正是来源于探索全新问题的过程。
邹韵:教授,作为诺贝尔奖获得者,如果只能给那些立志未来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年轻经济学者提一条建议,您会对他们说什么?
赫克曼:我会说,追随你的好奇心,全力以赴去探索。始终聚焦同一个问题深入研究,直到你真正理解它的本质。这就是我想给出的建议。

追随好奇心,探究真问题。这是赫克曼赠予年轻学者的箴言,也是他个人学术人生的写照。跨越学科边界,历经近六十载耕耘,他始终在研究中追寻着热爱与乐趣。

邹韵:教授,您具有数学和物理学的背景。您也说过,转向经济学研究在某种程度上纯属偶然。如今在经济学研究领域已经走过近六十年,您最享受这一旅程的哪个部分?
赫克曼:我一直以来享受的也是一种内在的乐趣,就是那些我着手研究的问题。随着我不断深入,对它们的了解越来越深入,这种认知深化本身,以及这种探索都会带来一种乐趣。非常有趣的一点在于,真正进入某个新领域,最初对答案并不确定,然后逐步揭示答案的过程,无论答案最终指向何方。有时结果令人惊喜,有时则令人失望。有时你并未达成最初期望的目标。但这同样很有趣。因为你总能从中学到什么。我非常喜欢学习,甚至是从自己的错误中学习。如果我能挑战问题本身,那就足够了,而不是站到阳台上大声宣告“我做到了”。这是一种内在的喜悦,来自理解了曾经完全不理解的事物。

邹韵:经济学家总是倾向于优先考虑硬性概念,比如可量化的指标、利率、货币总量等,但您却强调了软性因素的重要性,比如母爱、心理关怀或对人们的精神支持?
赫克曼:很久以前,我曾接受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的采访,谈论我写的一篇关于儿童早期投资回报的论文。我记得我说过,我真的认为母亲的爱非常重要。父母的参与至关重要,这点千真万确。
邹韵:教授,我们读过您的著作,您说始终对中国发展保持积极乐观。这种持续的乐观源于何处?

赫克曼:我认为源自多方因素,与中国人打交道的经历,以及目睹的社会活力。这片土地蕴藏着内在的能量。基础要素都已具备,各项产业和大学都充满活力。中国生机勃勃,人民充满智慧,社会底蕴深厚。中国人向来注重实效,脚踏实地。
邹韵:而且非常勤奋。
赫克曼:确实勤奋。这正是我欣赏中国学生的原因。很多美国学生懒散得可怕,说实话他们不愿用功。中国学生身上有一种自豪感——对自我、对工作的自豪感,这一点我非常看重。我的很多其他学生并非如此。我认为,中国依然保有勤奋务实的职业操守。不过在我看来,美国的下一代中,虽然我的孩子们还保留着这种职业操守,但外面很多年轻人似乎完全没有了。你会看到不少瘾君子,还有生活在全国各地某些特定聚集区里的人。他们完全依赖社会救济,没有自尊心,不工作,深陷毒瘾,靠福利过活,诸如此类。他们看起来就像社会的寄生虫,毫无人生目标。我认为中国人有着深厚的价值观底蕴,勤奋,还有真正可贵的品德与人格素养。其实,中国一直憋着一股劲。没错,从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就是这样。这种精气神显而易见。这很好,因为中国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你不得不钦佩这一点,毕竟中国人确实做到了。很多方面,中国人做事比我们更明智。中国似乎有着更强的目标感,你不觉得吗?我接触过的大多数中国学生和中国人,即便在一些细节问题上有分歧,但他们都有着强烈的凝聚力和民族自豪感。而这正是许多美国人所缺乏的。
邹韵:非常精彩的分享,非常感谢教授。

在专访当中,赫克曼教授强调,无论在经济领域还是学术层面,中国都展现出了蓬勃的生机,并正在以更加开放的姿态融入世界。他还强调,在同中国人打交道的过程当中,他感受到了中国人民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和辛勤工作、脚踏实地的务实精神,他也祝福中国再创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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